沈砚的指节攥紧了。
他的左手还按在地上,但指头弯进去了,抠进了泥里,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石子。"人道"二字在掌心剧烈地跳,像两颗心脏同时撞在胸腔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快得像擂鼓。
井底又安静了。
那个字吐出来之后,骨头缓缓地、缓缓地滑了回去,重新靠着井壁,像一个人用完了全身的力气说了一个字,然后瘫回角落里。沈砚感觉到骨头的表面在微微颤,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骨头在抖。
他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左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掌心里沾满了泥和碎石,指节还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人道"二字的跳动慢慢缓下来,从擂鼓变成脉搏,从脉搏变成一个人走远了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没有后退,就在三步线外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井沿上。符纸底下的那道裂,在他蹲着听井底的这段时间里,又长了半寸。四寸半了。像一条蚯蚓,还在往旁边拱。
沈砚低头看着那道裂。
他忽然想起陶罐底部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想起烧陶老人说的"用你自己"。想起骨女在碑底数着碎片,说"零就是家"。
他转身,走回村东的空屋。
推开门,他走到墙角,蹲下来。陶罐还在,骨泥还在,三根刮过的牛骨还在。他没有碰陶罐,没有碰骨泥。他把左手伸出来,摊平,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掌心里的"人"字还在跳,但跳得比以前慢了,比以前深了,像一个字在一笔一划地"长"进肉里。字底下的虚空里,那块"心"砖稳稳地托着底层,"路"砖铺在它上面,"守"砖护着边沿,"接"砖串着四壁。五块砖的位置空着,今晚他本来要垒"封"。
但他没有垒。
他在等。
等骨头再开口说第二个字。等那根青烟变粗变细。等符纸底下的裂长到五寸的时候,他再来决定用什么泥、怎么封、要不要先放了那只陶罐。
他在土炕上躺下来,左掌压在青砖上,闭着眼。掌心里"人"字跳得慢,和骨女在碑底数数的节奏慢慢对上了。一,二,三,四——她数到第几个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数到几,他都会听着。
子时过了。井底没有再传来第二个字。但沈砚感觉到一个东西——那道新划的痕旁边,又多了一小截。像一个人喘匀了气之后,又伸出手指,在骨面上慢慢添了一笔。
那一笔很短,像"人"字的撇,起笔,还没落。
它在写第二遍。
沈砚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对自己说的,像对三丈深的井底说的,像对三百年前某柄剑说的:
"不急。我听着。"
屋外的夜风重新吹起来了。吹过槐树的树冠,吹过各家的屋顶,吹过村道上那层白霜一样的月光,吹过井沿上那张卷了边的符纸。符纸在风里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底下的裂,四寸半,停住了。
像一个字写到一半,等着另一只手,从远处伸过来,帮它把那一捺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