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在槐树根上坐了一整夜。
他叫陈小满。烧陶人捡他回来那年他七岁,在柳树屯的窑洞口冻得只剩一口气。烧陶人把他抱进窑洞里,用温热的陶土敷在他脚上,敷了三天,脚活了。脚底板上的旧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烧陶人教他烧陶,教他辨泥,教他看窑火。没教他修炼,没教他认字。他认得的字都是烧陶人在陶坯上随手划的,划一个,他记一个。记了三十年,认得了三百个字。
“师父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两句话。”陈小满坐在槐树根上,赤脚踩着草叶,脚趾在草叶里慢慢动着。“第一句,‘根底下还有一层。’第二句,‘送人下去,你自己别下去。’”
沈砚蹲在他对面,左掌搁在膝盖上。
“你师父怎么知道第三层底下是根底?”他问。
“他下去过。”陈小满说,“三十年前,他剪了根,拔了三根棍子,把根引到自己骨头里。引到一半的时候,根底往上顶了一下。他顺着根底往上摸,摸到了第三层的入口。入口太窄,他进不去。他把自己的一半留在门后面压着根,另一半从井里爬出来,烧了砖,留了东西,走了。”
陈小满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陶片,巴掌大,青灰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把陶片递给沈砚。陶片上的纹路弯弯绕绕的,从陶片中央往外走,走到边缘收住。纹路的走向和碎骨上的刻痕、陶片上的竖线、布条上的血书,同一个脉络。
“师父走之前在窑里烧的最后一块陶片。”陈小满说,“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了,用刀在表面刻了纹路。刻完了,揣进怀里。他走的时候,陶片留在了窑洞口。我在窑洞口捡到的。”
沈砚接过陶片。陶片很轻,像一片晒干了的叶子。他把左掌覆在陶片上,暖意渗进石面,走到纹路里。纹路在暖意里亮了一瞬。他把暖意沿着纹路往下走,走到陶片中央,碰到了一个极小的、极深的凹坑。凹坑里有一条脉络,连向陶片边缘,连向碑底座,连向井底,连向第二层井,连向第三层井。
“这是第三层井的地图。”他说。
陈小满点了点头。“师父刻的。他说,第三层井在第二层井的正下方,隔着一层石壁。石壁中间有一道缝,缝的位置在第二层井底偏左三寸。缝很窄,人过不去,但根能过去。根底就从那道缝里伸上来,穿过第二层井,穿过第一层井,伸到井底,盘在骨头底下。”
沈砚把陶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根”。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一个人用指甲划的:“缝在左三寸。石壁薄一寸。用骨撞,别用刃。”
“你师父说没说,第三层底下是什么?”苏清瑶蹲在旁边,看着陶片上的字。
陈小满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处泛着淡青的光。
“说了。他说第三层底下是根底。根底不是根。根底是‘底’。”他顿了一下,“根的底。所有的根都从那里长出来。拔了根底,根就没了。根没了,井就空了。井空了,碑就不用再撑了。碑不用再撑了,天就压不下来了。”
沈砚把陶片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树前,蹲下来,左掌覆在碑面上。暖意渗进碑石,走到九个字里。九个字同时亮了一瞬。他把暖意从碑面往下送,送到碑底座,送到骨泥壳的残渣,送到符纸,送到裂缝,送到井底,送到第二层井。第二层井的井壁在暖意里微微亮了一瞬。井壁上的印还在,极浅的,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地上还留着一双脚印的形状。他把暖意从第二层井继续往下送,送到井底,碰到了一层石壁。石壁在暖意里微微发烫。他沿着石壁往左摸,摸到三寸的位置,碰到了一道缝。极窄的,只有头发丝宽。缝里渗着极浓的、暗红色的气息——根底的气息。
他把暖意收回来,站起来。
“缝找到了。”他说。
陈小满站起来。他把赤脚从草叶里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根竹管,和陈默留给沈砚的那根一模一样。两头蜡封,管身磨得光滑。
“师父留下的第二根竹管。”陈小满说,“他说,第一根给了老村长。第二根留给我。让我在送人下去的时候,交给下去的人。”
沈砚接过竹管。很轻,里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时候能听见。他把竹管翻过来,管底有一个极浅的刻痕,弯弯绕绕的,和陈默那根竹管管底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把竹管攥在掌心里。
“两根竹管。”他说,“一根是钥匙,一根是引。陈默的骨灰在碑里。这根竹管里装的是你师父的骨灰。他把自己也烧了,装进竹管里。让我带下去,引根底上来。”
陈小满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赤脚搁在草叶上,脚趾在草叶里动了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