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科室会诊试点稳步向前推进。中医科定期下妇产科病房，一批批产后痹痛、产后抑郁的产妇接受针灸、汤药调理。不少病患反馈躯体疼痛、情绪低落的状况得到改善，走廊里也渐渐有了“中医科会诊管用”的话。产妇家属们私下里传得更快，有人还专程来问中医科怎么挂号。妇产科苏茉对合作模式十分认可，多次在院内会议上公开肯定中西医协作试点的成效。
原本耿丽蓉想抓住中医科考核指标问题做文章，现在试点做出看得见的效果，她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打压，心中十分不快。好几次路过中医科门口，她的目光都冷了几分，脚步却不停。她心里明白，试点越成功，傅景明在院里的分量就越重。秘书悄悄告诉她，妇产科那边有产妇家属专门写了感谢信，点名谢中医科。耿丽蓉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把信压在抽屉里没往上递。
转眼，距离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只剩下不到两周时间。沈惊澜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上班接诊之余，所有碎片时间全部用来复习。候诊的间隙背两条药理，午饭的功夫翻一页病理，晚上回回春阁继续刷题。模拟试卷分数稳步提升，从最初的勉强及格到现在的稳定中上，西医科目依旧有不少易错考点，错题本上的红笔痕迹一天比一天密。晚间回春阁，炼体、打坐、刷题循环往复，后院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天，人事科突然打来电话通知傅景明：院办公会临时研究，中医科和妇产科的会诊试点人员配置重新调整。沈惊澜没有执业医师资格，按照规定不能参与临床会诊处置，只能旁观记录，不可以动手行针操作。电话是程晓接的，挂断后她愣了几秒，才去敲傅景明的门。
消息传来，傅景明当场皱紧眉头。他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把电话拿起来，想拨回去问个明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他的脸色比天色还沉。
“这是什么时候出的规定？试点的时候并没有提这一条。”傅景明赶到人事科，找科长马红梅质问。他进门时步子急，门框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马红梅一脸无奈：“傅主任，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耿副院长在院办公会上提出来的，严格执行医疗人员执业准入规范。没有执业证，不能参与临床操作，只能做记录辅助。”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上，“白纸黑字，我也没办法。”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傅主任，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事儿您别硬顶，耿院那边主意已定，硬碰硬吃亏的是你们科。”
傅景明瞬间明白过来。耿丽蓉抓着执业资质这条硬性规定卡住沈惊澜，明面上合乎制度，实际上变相削弱中医科会诊的人手力量。他捏着文件角，指节发白，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下去。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兜里，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出了人事科。走到楼梯口，他扶着栏杆站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走。
回到中医科，傅景明把这件事告知沈惊澜。办公室门一关，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低低的。
“是耿丽蓉那边的动作。”傅景明语气带着愤懑，“明明试点启动的时候知道你是助理身份。现在临到考试之前，拿准入规范来卡你动手操作。”他越说越气，“她这哪是抓规范，分明是冲着咱们科来的。”
沈惊澜神色平静，没有动怒。他一边整理桌上的病历，一边缓声道：“规则如此，也说得过去。接下来会诊我只旁观记录，不做针刺操作。专心备考，只要把证书考到手，一切限制自然迎刃而解。”他说这话时，手里的动作没停，像是早把这一步算在了计划里。
傅景明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反倒消了一半，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希望你这次考试一举拿下。”他拍了拍沈惊澜的肩，没再多说。转身时，他眼角瞥见沈惊澜桌上摊开的习题集，页脚已经翻得卷了边。傅景明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承受的压力，比他这个当主任的还大，可他愣是没在脸上露过一丝焦躁。越是这种时候，傅景明越是觉得，这张证早晚是他的，挡不住。他走回自己桌前，把下午的门诊排班重新调了调，把沈惊澜的跟诊时间挪出半天来。
这件事多多少少影响科室众人的心态。不少人都看得出来，高层权力斗争波及到底下干活的人。老护士吴姐私下跟小周嘀咕：“咱们科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又给人按住了。”小周倒是看得开：“人家正主都没急，咱们急什么。”吴姐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也就不再念叨。第二天上班，小周主动把沈惊澜抄方的活接了大半，让他多腾点时间背书。
医务处周斌听说这件事，私下感慨：“本事再强，没有那张纸，处处受掣肘。”这话在二院里传了一圈，落在各人耳朵里，滋味各自不同。有人替沈惊澜惋惜，有人暗暗看热闹，也有人只是叹了口气。沈惊澜本人反倒成了最平静的一个，该接诊接诊，该刷题刷题。倒是妇产科的苏茉听说了，专门给他带了个口信：“考完试，会诊的活儿还等你回来。”
时间一天天流逝，考前压力笼罩在沈惊澜身上。白天工作，夜里刷题炼体。打坐运转《万毒玄元经》的时候，沈惊澜觉察到，最近经脉之中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开始萌芽。那一丝气息贴着经脉内壁游走，像深冬屋檐下刚化的第一滴水，若有若无。他会诊时抄方的手越来越稳，看病人的眼神也越来越定，好像那些风浪根本吹不到他身上。有几次，傅景明故意把难治的病人排给他写方案，他都接住了，连个磕绊都没有。
距离真正聚气入门，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但是这丝气息十分微弱，极其不稳定，稍有扰动就消散。他试过两回，越是想把它收拢，它散得越快。后来他索性不再去管它，由着那丝气息自来自去，反倒能在经脉里多存续片刻。这让他想起前世师父说的一句话：气如流水，你越是筑堤，它越要改道；不如疏浚河道，让它自己走。前世他懂这个道理，却总在紧要关头犯急。这一世，他要把这口气沉住。
“肉身炼养日久，经脉修复终于开始有转机。只是万万不可急功近利，贸然强行催发，防止重蹈前世走火入魔的覆辙。”沈惊澜心中告诫自己。他收拢心神，只当那气息不存在，让它自行来去。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合拢的掌心上。
距离考试越来越近，可二院内部的风波还远远没有停歇。顾明山退休倒计时，院长位置的争夺还在持续发酵，中医科的试点项目依旧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沈惊澜却像一截深扎的桩，任风从哪边来，都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