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蚀顽疾的男患者复诊。本周家中琐事繁多，劳心耗神。复诊之时，骨部钻刺样疼痛再度出现反复，夜里疼痛发作频次有所回升。

病人的眼窝陷下去一圈，整个人看着比上周又瘦了些。他进门时，手一直扶着门框，走两步就要歇一下。病人坐下时，眉头紧锁，一只手扶着肋下。

沈惊澜说，先坐，慢慢说。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病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缓过气来。沈惊澜说，这周夜里疼得怎么样？病人说，前两晚还行，后两晚又翻起来，一疼就是一宿。

沈惊澜说，白天呢？病人说，白天还好些，一到傍晚就开始隐隐作痛。沈惊澜说，吃的方面呢？病人说，这两天胃口也差，勉强喝点粥。沈惊澜说，睡呢？病人说，后半夜能眯一会儿，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病人神色沮丧，说，家里事情多，睡不好，骨头疼又加重了几分。沈惊澜让他躺下，沿着肋缘轻轻按了一遍，病人的眉头跟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拧紧。按到右侧肋下时，病人吸了一口冷气，说，就是这儿，一按就疼。

沈惊澜望闻问切之后判断：本已渐复的正气因劳神再度耗损，毒瘀趁虚复燃。他想着，上一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势头，这一周又回来了。顽疾就是这样，稍一松懈，就往回缩。病人自己也着急，说，大夫，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这病又往回走了。沈惊澜说，不是你做得不对，是你太累了。病人说，可我这人，天生闲不下来。沈惊澜说，闲不下来，也要学着歇一歇。

沈惊澜说，骨蚀本就虚实纠缠，劳神劳累最容易损耗正气，病情随之波动。病人叹了口气，说，大夫，我知道要放宽心，可家里的事，摊上了就躲不开。沈惊澜说，躲不开的，就一样一样处理，先把身体养住，才有精力去应付那些事。病人说，您说得对，我尽量。他嘴上这么说，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沈惊澜看在眼里，没有再多劝。有些道理，病人自己心里都懂，缺的是能松开的那个台阶。他想着，等这轮药下去，先把病情稳住，再慢慢谈心结的事。他低头写方子时，又特意多添了一味疏肝的药进去。病人坐在诊椅上，手还扶着肋下，沈惊澜看在眼里，又叮嘱了一句，说，回去之后，能躺就多躺，少操心。

微调汤药，加大扶正益肾之力。行针之时，聚气三重内气缓缓渗入深层骨络，托毒散瘀。沈惊澜一边行针，一边放缓了呼吸，让内气顺着针尖一点一点往下走。针下传来细微的滞涩感，那是病邪扎根太深的迹象。他没有急着催动，只让内气稳稳地往前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针下的滞涩感才稍稍松动。他收了针，轻轻呼出一口气。病人也跟着舒了一口气，说，沈大夫，这一针下去，骨头里那股闷痛好像被拨开了。沈惊澜说，拨开就好，回头再把药调一调，把这口气续上。他扶病人慢慢坐起来，说，这两天先别使力气，让骨头歇一歇。病人扶着腰慢慢坐直，说，沈大夫，有你在，我这心里就有底。

沈惊澜耐心向病患与家属讲明预后风险，说，此证最怕七情劳倦。家庭事务尽量放宽心，若是持续耗伤，针药效果会大打折扣。病人苦笑，说，家里那些事，哪能说放宽就放宽。沈惊澜说，放宽不了，那就一件一件来，别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家属在一旁说，大夫，我们会注意的。沈惊澜点了点头，说，你们多分担些，他才能少操心。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病人，说，你也是，该放下的，就先放下。

送走病人，傅景明感慨，说，很多顽疾七分药石，三分在病患自身起居情志。医者可以针药施治，却难以替病人抵挡现实生活里的忧劳困苦。沈惊澜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讲的都讲清楚，把该做的都做到位。傅景明说，是啊，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两人在诊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收拾桌上的东西。沈惊澜把脉枕放回原位，想着下午还有一批病人等着，便没再多想。他走到门口时，傅景明叫住他，说，惊澜，你也别太累了。沈惊澜说，没事，我心里有数。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看诊看病，从来就容不得偷懒。他把门带上，走廊里日光正好，新一天的门诊又开始了。

沈惊澜深有同感。医者手中针药有边界，很多来自生活现实的磨难，药物鞭长莫及。午休收到市卫健委消息。沈惊澜撰写的网络民间偏方科普长文已经审核通过，将于官方公众号发布。程晓把消息念给办公室的人听，大家脸上都露出点喜色。傅景明说，这篇发出去，能拦住不少人。沈惊澜说，能拦一个是一个。程晓说，沈哥，要不要我也在几个群里转发一下？沈惊澜说，可以，转发的时候带上卫健委的官方链接。他顿了顿，又说，这篇还只是第一篇，后面还有得写。沈惊澜想的是，科普这种东西，拦住的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片成片还没来得及上当的人。

算是一桩好事。但二院内部的人事角逐依旧波涛汹涌。小道消息：上级部门的考察组不日就会进驻二院，开展全面考察访谈。程晓把消息带回来时，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有人问，考察组来，是不是意味着院长要换了。没有人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傅景明才说，该来的总会来，先把手里的活干好。沈惊澜说，傅主任说得对。不管怎么变，咱们的诊室不会关。程晓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心总归是要晃一晃的。

全院各个科室人心更加浮动。有人私下议论，有人四处打探，有人开始盘算自己该往哪边站。沈惊澜照常看诊，照常下班，像是这场风浪跟他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