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写。”
这三个字像三把裹着冰渣子的小刀,精准无误地扎在林知言的脊梁骨上。
市立图书馆沉重的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傍晚的江城,天空被夕阳泼了一大片浓烈的橘红色。
街头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带着对面商场美食城飘来的炸鸡和孜然味,直直地往林知言宽大的格子衬衫领口里钻。
他跟在沈清秋身后,落后大概半步的距离。
那条朋友圈视频里,自己扯着嗓子喊“五杀”的公鸭嗓,还在他脑子里3D环绕立体声播放。
老脸像是被人贴了一片暖宝宝,从脖子根一路烫到了耳背。
装病被当场抓获,底裤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换作正常人,这时候早就夹起尾巴,老老实实滚回电脑前当码字机器了。
但林知言看着前面那道挺拔、冷艳、仿佛把一切都拿捏在手里的卡其色背影。
他停下了脚步。
帆布鞋的橡胶底在防滑地砖上蹭出“呲啦”一声轻响。
林知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是啊。
谎是被拆穿了,马甲是掉光了。
但归根结底,大纲在自己脑子里,键盘在自己手里。
他才是掌握核心生产力的那个大爷!
被一个催更的编辑逼得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要是传到作者群里,他鸽子林以后还怎么在网文圈混?
破罐子破摔吧!
“沈清秋。”
林知言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裤兜里,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她的全名。
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住了。
沈清秋转过身,风衣的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低血糖犯了走不动?”
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不是低血糖。”
林知言索性挺直了腰板,一扫刚才那种唯唯诺诺的咸鱼姿态。
他迈开腿,大步走到沈清秋面前。
“沈大编辑,刚才在图书馆,我是答应了你今晚交九千字。但这事儿,咱们得重新盘一盘。”
沈清秋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落日的余晖,看不出喜怒。
“盘什么?”
“盘我的灵感!”
林知言理直气壮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两把。
“你看啊,我这手虽然没骨折,但我这脑子,刚才被你那夺命连环催,加上顾泽那一嗓子,现在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悬疑推理,那是需要极度缜密的逻辑和情绪铺垫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我妈,哪里还能想得出水箱里的尸体是怎么被分尸的?”
沈清秋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她捏着爱马仕包包提手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收紧。
“林知言,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信号。
“不敢不敢,您简直就是活阎王在世。”
林知言干笑两声,但脚下半步都没退。
他抬起手,指向马路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万达广场。
巨大的LED外墙屏幕上,正好在循环播放一部最新上映的悬疑惊悚片的预告。
“但我话放在这儿。我现在不仅手疼,脑子也疼,完全没灵感。”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祭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惊世骇俗的一次反向威胁。
“除非,你现在陪我去看一场悬疑电影。”
他看着沈清秋的眼睛,一字一顿。
“用电影里的画面,刺激一下我干涸的大脑皮层。否则,今天哪怕你从包里掏出把刀把我砍了,我也一个字都不会敲!”
街角的红绿灯从绿变黄。
车流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沈清秋就那么站在冷风中,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这个穿着破烂格子衫、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男人。
她的胸口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
呼吸的节奏,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威胁编辑?
拿断更来要挟她陪他去看电影?
沈清秋入行这几年,带过无数大神和小透明,什么奇葩的拖稿理由没见过。
但像林知言这种,把耍无赖拔高到“寻找灵感”的高度,甚至反客为主提要求的。
他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清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
林知言破罐子破摔,耸了耸肩。
“你不是有强迫症吗?你不是最看重下周的全渠道推荐吗?你要是觉得看场电影比推荐位还重要,那咱们现在就各回各家。”
他转过身,作势要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一步。
两步。
林知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在赌。
赌沈清秋这个金牌主编对工作进度的病态执念,绝对大过她对这场无厘头约会的反感。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言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但他生生忍住了,转过头时,脸上依然是那副“我为了艺术不妥协”的严肃。
沈清秋大步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