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回来。”忘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决定不再迂回,直视着忘荃那双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 “发现观中变化很大,大得……几乎让我认不出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忘荃细微的反应,才继续沉声道。 “忘机他……似乎不再满足于清虚正法,转而修炼了一些……” “不该碰的、透着邪气的东西。” 忘荃端着那只素白瓷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澄澈的茶汤剧烈晃动,泼洒出来,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才抬起眼,目光却依旧游移,不敢与忘尘锐利的眼神对视,只是死死盯着杯中几片载沉载浮的茶叶,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你……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那语气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知道得不多,只是窥见了一些皮毛,嗅到了一些不祥的气息。” 忘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视线,不容她闪躲。 “所以才冒着风险来问师姐,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忘荃终于放下了那只仿佛有千钧重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缓缓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絮语的竹林,仿佛那幽深的黑暗里,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妖魔。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凄楚与脆弱。 “自从师尊仙逝后,他……他就变了。” 忘荃的声音飘忽而遥远,带着回忆的苦涩。 “不,或许不是突然改变,或许他骨子里早就潜藏着这些东西。” “只是过往有师尊压制,有道观清规约束,他隐藏得太好,而我们……” “都太过天真,竟没有丝毫察觉。” 她的叙述如同打开了一道尘封的、充满霉味与血腥气的闸门。 她告诉忘尘,忘机在继任观主之初,尚能维持表面上的勤勉与规矩。 但不过一年光景,便开始了暗中搜罗各种奇门秘术的举动。 起初还只是一些被正道视为“偏锋”、“捷径”的旁门左道,她虽觉不妥,却也只当他是急于提升修为,稳固地位。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她的预料。 “尤其是从你被迫离开的那一年开始。” 忘荃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场景。 “他突然得到了一批极其罕见、灵气逼人,却又透着诡异的天材地宝。” “那些东西……” “来路绝对不正,我追问过。” “他只含糊其辞,说是深山采药偶得机缘,或是故友馈赠。” “可自那以后,他的修为确实突飞猛进,快得不可思议。” “但与之相伴的,是他的性情也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越来越……暴戾。”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转身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迟滞地俯身,从床底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却散发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的丹药。 那香气钻入鼻尖,竟让人有一瞬间的心神恍惚。 “这是他近年来耗费大量‘天材地宝’炼制的丹药。” 忘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趁他不备,偷偷藏起了这几颗。” 她拿起一颗丹药,指尖冰凉。“有一次,我亲眼看见……“” “他为了试药,强行逼迫一个刚入门不久、资质寻常的小弟子服下新炼的丹药。” “那孩子……那孩子服药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开始浑身剧烈抽搐,口鼻、眼睛、耳朵里都渗出乌黑的血……” “就那么……就那么在我眼前,痛苦地扭曲着,断了气……”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惨烈的一幕显然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忘尘接过那颗丹药,甫一入手,便感到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怨念与血煞的邪气扑面而来,几乎要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他修炼多年,见识过不少旁门手段,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精纯而恶毒的邪物。 这绝非道家炼丹术的正途,更像是某种以生命和灵魂为祭品的邪术产物! “师姐可知,这些药材,还有他修为暴涨的根源,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低沉。 忘荃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苦涩与无奈: “他如今行事极为隐秘,几乎所有重要的事都瞒着我,身边也换上了一批对他唯命是从、来历不明的心腹。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我偶然有一次,隔着书房的门,听到他与一个声音尖细陌生的人在密谈,断断续续地提到什么‘黄仙内丹’、‘五百年道行’、‘机缘将至’……” “还有,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反复提及一个‘命格特殊的鼎炉’,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时机成熟……” 忘尘心中剧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严家堡外,那只修行深厚、额间一点灵光的黄皮子精,以及师弟忘尘拼死护持的情景。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忘机依旧贼心不死,甚至变本加厉,仍在处心积虑地图谋那黄仙的内丹?这执念之深,令人胆寒。 “还有更具体的恶行。” 忘荃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黑暗听去。 “他近年来与盘踞在伏牛山深处,那个以凶残着称的土匪头子黑煞往来异常密切。” “上个月,有一支从江南来的、满载绸缎和瓷器的商队在黑云寨附近被劫,二十多口人无一生还,货物被洗劫一空。” “事后有胆大的猎户在事发地附近,捡到了这个……” 忘荃从袖中摸出一角被烧焦、却依旧能辨认出清虚观独特符印的黄色布片。 她伸手指向窗外远处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山峰轮廓: “那里就是黑煞的老巢黑云寨。” “据我观察,黑煞几乎每个月都会秘密来观中一次。” “每次都是深夜潜入,身边跟着几个身手矫健的亲信,抬着沉甸甸的箱子。” 忘尘想起前日在山下酒肆听到的关于商队被屠、女子失踪的传闻,心中的寒意如同冰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更可恶的是。” 忘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颤抖,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扣住了冰凉的窗棂,“他们……他们竟然还暗中掳掠年轻貌美的女子!上个月,城南刘秀才那个刚满十六岁、知书达理的妹妹,在去城外庵堂上香的路上,光天化日之下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在山脚下砍柴的樵夫偷偷告诉过我,曾在深夜听到清虚观后山的方向,传来过年轻女子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凄惨得让人心头发毛……” 她说这些话时,单薄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既是出于愤怒,也是出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师姐,”忘尘的目光落在她下意识用宽大道袍袖口遮掩的手腕上。 那里似乎隐约透出一抹青紫的痕迹,他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痛惜与冷意。 “你手上的伤……是不是他!” 忘荃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将手缩回,迅速将衣袖拉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不……不是,是我不小心,自己碰……碰在桌角上了。” 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委屈与深藏的恐惧,却没有逃过忘尘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唯有桌上那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开一两声细微的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两人摇曳晃动、仿佛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影子。 忘尘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如春日海棠般明媚鲜妍的女子,如今却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后、凋零在泥泞中的花瓣,憔悴、苍白,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一股混杂着心痛、怜惜、愤怒与深深无力的酸楚,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