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尉署的案房,比堂上更暗。
雨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青石阶上,像有人在黑夜里数着时辰。
陈七站在案房门外,手指攥着火折子,掌心全是冷汗。
他只是北部尉署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平日里负责搬案卷,抄名册,给许庚这样的主吏跑腿。别人喊他一声“陈小吏”,心情不好时,连名字都懒得叫,只喊“那个瘦子”。
这种人在洛阳太多了。
多到像墙角的苔。
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今夜,有人看上了他。
那人给了他一片黄符,也给了他一句话。
“曹北部既出,案房可焚。”
这八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
却能勒住他一家人的脖子。
陈七低头看着袖中的油纸包,喉咙发干。
案房里存着蹇洪犯禁案卷,南市粮巷火油记录,永和巷粥药名册,还有这两日北部尉署刚刚整理出的车马出入簿。
这些东西若在,曹操就能顺着案卷继续查下去。
这些东西若没了,很多人就能继续说: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便是曹操胡闹。
没有证据,那便是曹操滥刑。
没有证据,蹇洪被打,就可以从“权贵犯禁伏法”变成“曹孟德少年狂悖,借法求名”。
陈七不懂那么多大人物的算盘。
他只知道,若他不烧,城南破槐巷里被人扣住的妹妹,怕是见不到明日天亮。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案房门。
门没锁。
陈七心头猛地一跳。
没锁?
怎么会没锁?
曹操刚刚才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案房竟然没锁?
他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安。
可这丝不安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都到这一步了,他已经没路退。
他推门进去。
屋内很暗,只在案角留了一盏油灯。
一摞摞竹简和帛书整齐摆在木架上,墨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陈七看见那些案卷,手更抖了。
他咬了咬牙,掀开油纸,露出里面那片黄符。
符纸上抹着油脂,只要火折子一点,案房里这些干燥竹简瞬间就能烧起来。
他把火折子凑近。
火星亮起的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点得再慢点,天都快亮了。”
陈七浑身一僵。
火折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脸色白得像纸。
案房门口,年轻巡卒李顺按着刀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吓人。
他身后,还有许庚。
两人身上都披着湿透的蓑衣,显然已经在雨里等了不短时间。
陈七嘴唇哆嗦:“李……李巡卒……”
李顺看着他脚边的火折子,又看着那片黄符,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七,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陈七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许庚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白日里刚在北部尉署读完蹇洪罪状,刚看见差役们重新敢抬头做人,夜里案房就有人要烧。
这不是偷案卷。
这是要把北部尉署刚长出来的骨头,再一把敲碎。
许庚冷声道:“拿下。”
李顺一步上前,刚要按人,案房外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先别急。”
几人同时转头。
曹操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雨水打湿,发梢还往下滴着水。
他明明刚才已经翻身上马,追着灰衣人往城北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陈七整个人像见了鬼。
许庚也怔住。
“曹尉,您不是去追灰衣人了?”
曹操走进案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火折子。
“追了。”
李顺下意识问:“那人呢?”
“妙才在追。”
曹操语气平静,“我追到巷口,就知道不对。”
许庚皱眉:“不对?”
曹操道:“那灰衣人走得太稳。”
“一个真想逃的人,不会走得那么好看。”
“他不是在逃。”
“是在等我看见他。”
案房里一静。
李顺听得后背发凉。
这话听着简单,可细想全是冷汗。
一个人故意让曹操看见自己,再引曹操离开北部尉署。
那他真正要动的地方,必然不在水门。
而在曹操离开后的北部尉署。
许庚看着地上的黄符,声音发沉:“调虎离山。”
曹操笑了笑。
“说调虎离山,多少有点抬举他们。”
“我顶多算刚上任的北部尉,还没到虎的程度。”
曹安从后面钻进来,气喘吁吁地接了一句:“公子,您就别谦虚了。现在洛阳茶棚都快把您吹成下山猛虎了。”
曹操看了他一眼。
“吹得太厉害,容易被收广告费。”
曹安:“……”
虽然没听懂,但总觉得不是好事。
案房里的紧张气氛被这一句冲淡了半分。
可陈七没有笑。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曹操看向他。
天命魏图在眼前微微铺开。
【陈七】
【身份:北部尉署案房小吏。】
【当前状态:恐惧九十六,悔意七十九,求生八十八。】
【隐瞒信息:其妹陈小满被蹇氏家奴扣押于城南破槐巷。】
【可用方向:案卷抄录,街巷名册,底层小吏往来。】
【提示:此人胆弱,但记性极好,熟知北部尉署旧案与洛阳北街小吏圈。若杀之,可立威;若用之,可补暗网第一枚活眼。】
曹操眼神微微一动。
活眼。
这个词不错。
洛阳暗网兑换之后,他得到的不是一群凭空出现的死士,也不是一张自动更新的地图。
天命魏图只是给了他框架。
真正的网,得靠人来织。
而眼前这个差点烧案房的小吏,竟然正好卡在第一枚棋子的位置上。
这就很讽刺。
敌人递刀过来,本想刺他。
结果刀柄也一起送到了他手里。
曹操在陈七面前蹲下。
“谁让你烧案房?”
陈七嘴唇哆嗦,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人……”
李顺气得上前半步。
“还没人?黄符都在你手里了!”
曹操抬手,李顺立刻停住。
陈七哭了。
一个成年男子,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破叶子。
“曹尉,小的真的没有办法。”
“他们抓了我妹妹。”
“他们说,若今夜案房不烧,小满明日就会被卖去北里。”
“我娘病着,我爹早死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小的不是人,小的该死,可小的不敢赌啊!”
话说到最后,他直接磕头。
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额头就见了血。
许庚脸色微变。
李顺握刀的手也松了一点。
他们都在北部尉署底层待过,太清楚这种话不是假话。
洛阳权贵压人,不一定非要拿刀。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几名家奴往门口一站,就能把穷人家里最后一点活路踩碎。
曹安也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王婆,想起曹庆,想起那些喝符水的人。
太平道会抓人的软肋。
权贵也会。
这世道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好人想活下去,往往要先被逼着做坏事。
曹操没有安慰陈七。
他只是问:“你妹妹在哪里?”
陈七猛地抬头。
“曹尉?”
“我问你,她在哪里。”
“城南破槐巷,废宅后院。”陈七声音发颤,“有……有四个蹇氏家奴守着,还有一个穿灰衣的人来过。”
曹操站起身。
“元让。”
夏侯惇从廊外走进来,雨水顺着刀鞘滴落。
“在。”
“带六个人,去破槐巷。”
“若人在,带回来。”
“若有人拦?”
曹操看向陈七,语气平静。
“问清是谁的人。”
夏侯惇咧嘴一笑。
“问不清呢?”
“那就打到他想起来。”
夏侯惇转身就走。
曹安眼睛一亮。
这味儿对了。
这才是曹府目前最朴素的办事流程。
先讲理。
对方不讲。
那就帮他物理清醒。
陈七看着夏侯惇离开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曹操第一件事不是审他,不是杀他,不是把他吊起来问幕后是谁。
而是先救人。
“曹尉……”
曹操看着他。
“别急着谢。”
“我救你妹妹,不代表你没罪。”
陈七脸色又白了。
曹操道:“你若真点了火,今夜案房一烧,北部尉署这几日所有案卷都会成灰。”
“那些被蹇洪打伤的巡卒,那些永和巷领过药的人,那些南市粮巷差点被烧死的人,全都白忙。”
“你妹妹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陈七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压在他心口。
“我不喜欢逼人装圣人。”
“真把刀架到亲人脖子上,很多人都会怕。”
“怕,不丢人。”
他低头看着陈七。
“但怕到烧掉别人的活路,就该付代价。”
陈七重重低下头。
“曹尉,小的认罪。”
“认罪不够。”
曹操转身走到案边,拿起那片黄符。
符上油脂未干,边角有一道极淡的红线。
他指尖轻轻一搓,闻到一点腥甜气。
不是普通油。
像是掺了药。
天命魏图浮出一行字。
【引燃符油:太平道改制火引,掺少量鱼膏与硝粉。】
【来源:城北水门下游,疑与船工暗点有关。】
曹操眼神微冷。
水门线还没断。
陈七只是被推出来的火折子。
真正递火的人,还在水里。
他回头看向陈七。
“你在北部尉署几年了?”
“三年。”
“识字?”
“识。”
“北街各坊、车马行、酒肆、药铺、小吏、门房,你能记多少?”
陈七愣住。
他没想到曹操忽然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