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是按了“是”。
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确认提示音,只有一阵极细微的、仿佛电流穿透骨缝的麻痒。档案只放出两行:L-0387,食梦貘相关。大学城周边,多起集体失眠。已失联。然后就没了,像被人生生截断。可这两行够了——抢他前头那个、签完第二天就失联的人,跟他今晚要撞上的东西,拴在了一根线上。那根线绷得极紧,勒在喉咙口,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手机又震,一声更短的,像指甲弹了下屏幕。黑底白字,他没念出声——“食梦貘”。手指已划到下一行:大学城周边三公里,吞噬梦境,七十二小时,八百经验,五十DP。数字他扫一眼,够用,够把速度再加一档还剩点。可紧接着的灰字让他皱眉:已造成周边三所高校多起集体失眠。校方以“考试压力”解释。勿打草惊蛇。
三所高校。他脑子里自动弹出骑手端地图——东区、西区、南区,哪条巷子通哪栋宿舍闭眼都知道。那些被“考试压力”掩盖的失眠,根本不是压力,是有人在深夜里被一口一口啃食着脑子,醒来只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却连“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退回客厅把墙上那张贴了半年的片区地图揭了下来——那是站点发的赠品,被他用图钉钉在玄关,两年里被外卖单、罚单、催款单压得卷了边。他把地图铺在茶几上,拿红笔沿着三所高校画圈,笔尖走到自家小区那一格时停了停。红圈正中心。他住了两年、睡了七百多个晚上的地方,原来一直是别人的菜单。
他甚至能背出每个校区门卫换班的时间点:东区保安六点半交岗,那五分钟闸机是抬着的;西区后门晚上十点锁,锁之前有一道三十厘米的缝能侧身过;南区宿舍楼下的监控有三个死角,全在自行车棚后面。这些本是他抄近道省时间的看家本事,眼下第一次,要拿来干别的事。
客厅传来撕包装袋、咀嚼声。他走出去,莉莉丝盘腿坐地上面前摊着半袋薯片——他跑夜单顺路买的、本打算吃三天,她嘴里塞得鼓鼓,抬头看他,嘴角沾着碎屑。那双猩红眼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粒没化透的红糖,盯着他的眼神却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属于活人的茫然。
他把手机递过去。任务详情有张简图,红圈标出食梦貘活动范围。她凑过来一指屏幕正中:“这里。”
“什么?”
“红圈正中间。”她抬头,猩红眼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淡红,“是你这栋楼。”
他把手机放大。红圈圆心,确实在宏远路和学院路交叉口——他租的小区,正卡在那交叉口东北角。他点开热力图,红色覆盖区跟他配送范围重叠大半,而他住址的图标,就钉在红圈最中心。那红色像一块刚切开的生肉,正贴在他每天睡觉的天花板上。
“覆盖了我们。”
“不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早点摊落在大学城楼群上,晨雾还没散,那些宿舍楼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你的外卖范围,一半都在这个圈里。”
“你今天醒得早。”
“饿醒的。那薯片是你三天的量。”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连‘饿’的感觉都快记不清了。”
“那你再买。”
她靠窗台背着手,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接水回头:“你还会做梦?”
“梦里有个黑影。”她耳后那道还没好的伤口缩在暗处,像一条没愈合的缝,“看不清形状,像一团会动的墨。它会吞东西——吞记忆。我梦见一条走廊,两边全是门,它跟在后面,走过一扇门,那门后面就空了。照片、声音、味道,全没了。走廊一直在变短,我记不清它有多长。但我记得它吃了很久。它很饿。”
他攥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抽出手册翻到食梦貘那页,最后一行:被吞噬的记忆无法自然恢复。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像被揉皱的旧纸。
“它在吃你的记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丢了多少?”
她不答,慢慢裹住毯子坐沙发边,过了几秒才开口:“它吞记忆的时候,我在跑。跑不动,腿灌铅。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你的。你在叫我名字,我一回头,梦就断了。”
客厅安静。楼下油锅滋滋响,有人喊“两根油条一杯豆浆”。那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所以你要去。”她说。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