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关掉屏幕,把嘈杂的世界隔绝在外。
镜子里面映出了一张脸。
美丽是一种诅咒,尤其是这种苍白而耀眼的美丽,因为处在即将凋谢的危险中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觉。
它让人想起香槟杯底的最后一口气泡,想起舞会散场时留在楼梯上的银色披肩。
江知琬露出厌恶之情。
她忽然想起来经纪人当年的语气:“这张脸就是老天赏饭吃,你什么都不用做,站那儿就会有人爱你。”
可惜“什么都不用做”的另外一层含义是:你一旦做错,这张脸就成了原罪。
这么漂亮还贪心,活该。
它让她成为校园传说,也让她成为空心花瓶。
它让导演在试镜的时候夸赞镜头真宠你,也让网友在评论区辱骂靠脸上位。
它让周予诚在走廊里停下脚步,也让樊晚晴嗤笑凭借一张脸就想飞上枝头。
它曾经替她挡过刀,品牌方、制片人、富二代,前赴后继地递来合同与珠宝。
它也把刀柄递给别人,同样的合同被说成睡来的,同样的珠宝被截成P图,配文“金主玩腻之后的安慰奖”。
美貌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张单程票,载着她直达舆论的屠宰场。
她抬手按下顶灯的开关,浴室瞬间漆黑下来。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终于看不见它,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就像被活埋的人,在最后一寸空气中幡然醒悟。
毁掉她的,是只有美。
现在她二十五岁,身体还没有被彻底地摧垮,但是灵魂已经千疮百孔,又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距离今天晚上的那一场鸿门宴,还有四个小时。
公司打来电话,命令道:
“琬琬啊,晚上满陇宴的饭局,穿得体些。史导的新电影《浮雨》有一个女三号,制作班底顶级,是你翻身的好机会。”
“王总——哦,就是启明资本的王国寅王总,他很欣赏你,点名要你作陪。你好好把握。”
王国寅。
这个名字狠狠地扎进江知琬的太阳穴,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前世,吃饭的人一半是剧组资方,一半是圈里叫得出名字却永远也演不了女一号的“前辈”。
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同类的怜悯——下一个轮到你。
《浮雨》的女三号叫做“阿阮”,是男主的早死白月光。
戏份一共七页,七页都要在回忆中被反复地拉出来鞭尸。
她被卖进妓馆,吞鸦片膏自杀,尸体泡在苏州河三天,捞上来的时候被鱼群啃成了蜂窝。
“美得要破碎,破碎了还要美。”
史导说得口沫横飞,王国寅侧头看她,一锤定音。
“琬琬最合适。”
掌声雷动中,王国寅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半晌。
前世,就是在这顿饭之后,她被王国寅带离。
接下来的四年,是她人生最后也最黑暗的岁月。
那个外表儒雅的中年男人,撕开伪装之后就是彻头彻尾的禽兽。
她此后的人生被彻底地切成两种颜色。
白天,她是《浮雨》剧组的女三,穿着月白旗袍,站在人工雨里,一遍遍演阿阮被客人拖进包房的戏。
夜里,她被接回酒庄,换不同的裙子,不同的剧本,不同的角色。
他们哄笑,笑声回荡在地下室里像一群老鼠一样地窜来窜去。
她也曾经试图逃跑。
一次是在杀青宴后,她躲在剧组道具车的后备箱里,跟着群演的大巴开到服务区。
她刚刚下车,就被一辆无牌商务拦住,司机戴着奥特曼的面具,把她拖进车里,一针氯胺酮打进颈动脉。
第四年,她已经被药物毁掉了月经,肾上腺皮质变薄,皮肤轻轻一掐就紫。
王国寅开始让她出外景。
泰国的芭提雅、缅甸的妙瓦底、迪拜的棕榈岛……
笼中豹、水刑池、真空玻璃箱……
她的护照被没收,签证由专人代办,海关盖章页被撕掉,出境记录也被抹平。
在妙瓦底的一次水下拍摄,她被反绑双手沉入三米深的泳池下。
他们要求憋到极限再拉绳,结果绳结卡死,她差一点真的溺毙。
可是他们不会真的让她死。
他们只会让她在死的边缘反复分娩,直到她变成一具会流泪、会求饶、却永远死不掉的标本。
最后半年,她开始出现幻觉。
夜里闭眼,就能够看见自己站在巴黎圣心大教堂的台阶上。
周予诚牵着樊晚晴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鞋底沾了她的脑组织,在白色的石阶上留下了一串粉红色的脚印。
她也会梦见那棵梧桐树。
树皮之下渗出了奶白色的树胶,仿佛无数条爬行的蛆,钻进她的眼睛里。
王国寅把她的幻觉剪成纪录片,取名《濒死星》,投去欧洲小众影展,拿了一座最佳实验纪实奖。
颁奖词写道:“作者用残酷的影像揭示了资本对肉体的异化。”
领奖的那一天,她仍然被留在酒庄的地下室里。
因为状态太差,会露馅。
王国寅带回来了一座铜制的奖杯。
她突然笑了:“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他也笑:“傻瓜,你早就被我杀了无数次,只是你还活着替我赚钱。”
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拍摄,是在初雪的那一天。
王国寅新买了全景机,准备做沉浸式的互动电影。
为了效果,他让她提前三天断水,只打营养针。
开拍前夜,她偷偷地把藏着的刀片取了出来。
那是上一次在泰国,一个同情她的女化妆师塞给她的。
单面开刃。
她把刀片贴在舌底,用溃疡的伤口固定。
灯光亮起来,她的手腕上被捆了登山绳,粗糙,扎实,不会断。
王国寅在地面调焦,调一杯鸡尾酒似的惬意。
他抬头,对她比了个“OK”。
她低头,对他笑了笑。
刀片被舌尖顶出,滑至齿间咬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卡在左肩。
那里曾经脱臼过,韧带松,疼到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麻木。
右手腕在绳套里悄悄地翻转,她先割破的是自己的皮肤。
只有先让鲜血渗进去,绳子才会吃饱水分,纤维膨胀,摩擦系数骤降。
鲜血顺着掌纹滴在地面的全景机上。
王国寅以为那是汗,抬头冲她竖起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