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说:“这不重要。”
李照琰问:“那你告诉我,如果今天韩梅珍死在这里你会怎么样?”
“我会……”江知琬停顿了一下:“我会完成她没有做完的事情。”
“然后?”
“然后继续活着。”
“撒谎。”李照琰盯着她:“你会把自己烧干净。”
“你会把樊晚晴拖下水,会把王国寅的材料全部扔出去,会不惜一切代价同归于尽。你不会活着,你只会选择一种看起来更体面的死法。”
江知琬张了张嘴,被如此的目光注视着让她有些发不出声音来。
因为他总是对的。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总是对的。
有时候江知琬都感到匪夷所思,他看她就像看一件瓷器,裂纹在哪里,胎骨有多薄,他好像全部都一清二楚。
她在这种目光的烧灼之下觉得自己通体透明,那点儿可怜的心事便像瓷胎里的黑影,无所遁形。
她不喜欢这种透彻,她想应该没有人会喜欢的,她先是骇然,可是又飞蛾扑火。
这种境况奇异得很,一种想要将自己整个儿肮脏的灵魂都摔出来的境况。
她写下那封邮件的时候,她把韩梅珍护在身下的时候,她在通道里数着脚步声的时候……
她想的确实都不是“我要活下去”,而是“我要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只是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不应该把你拖进来。我……”
鼓胀的冲动反噎回胸腔里面,李照琰气的都懒得再跟她废话了:“行,以后我们两清。满意了吗?”
江知琬抿唇。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这句话标志着一场灰扑扑的胜利。
她想过他们之间的牵扯就好比一根丝线,咬牙剪断也就罢了,但是真断的时候又觉得像是一座连着筋骨的桥,轰然塌了,这头与那头都成了空茫茫的断崖。
一阵阵尖锐的痛楚细溜溜地钻上来,她安静了片刻,才道:“可以不要告诉岑云和骆知遥吗?”
李照琰气的想笑。
“你告诉我你的脑子里面到底有没有‘求助’这两个字?”
“您可以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我……”
“你再说一遍。”
“我说——”
“江知琬。”李照琰叫她的全名,像在课堂上点一个走神的学生:“你看着我。”
她看了。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见他锁骨上的那一道血痕。
现在她看的更加清楚了一些,好像不是擦伤,再偏两寸就是颈动脉。
李照琰将脾气往回压了压。
他下飞机的时候她已经失联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足够樊晚晴的人把她装进任何一辆货车,足够把货车开出滇南省境,足够让她变成边境线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开车从机场过来,时速一百八,闯了六个红灯。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给你发了十五条消息。你猜你回了几条?”
手机在韩梅珍身上呢,江知琬垂下眼睛:“……我没有信号。”
“是,你没有信号。你在一个被屏蔽了信号的物流园区里,追着一辆明知道是诱饵的车,一个人,没有枪,没有后援,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李照琰点头。
“然后你告诉我,你觉得不见面,对我比较好。”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江知琬没有吭声。
李照琰继续问:“你知不知道樊家在勐卯养了什么人?”
“……不知道。”
“一群从缅北退下来的雇佣兵,去年有一个记者在勐焕失踪,三个月之后出现在湄公河下游,没有指纹,没有舌头,死因是溺亡,但是他肺里一滴水都没有。”
江知琬还是不吭声。
他的话一句一句地钉过来,一切都好像和云栖庄园的那个晚上一样,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是任旭那种废物?”
“樊家三十年在西南攒的是一条全产业链,边境线上的人脉,洗钱的渠道,杀人的手套,你一个人,拿着一把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手枪,十五发子弹,就想闯进去救人?”
李照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闲到可以随时随地飞过来给你收尸?”
江知琬反驳说:“我没有……”
“如果我没有来,如果我在燕京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你现在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