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符学馆,一年只热闹两次。
一次是春汛前,镇公所请馆主温砚秋加固西堤上的字符,全镇人挤在堤下看热闹,看那张金贵的符纸如何镇住伏虎岭上咆哮的水。另一次,就是今天——年中考核。学徒们轮流当众写真文,写得好的,来年能多吃一份馆里的墨粮;写砸的,也不罚,只是往后一年,在镇上的茶楼里都抬不起头。
白墨排在最后一个。
前头十七个学徒,写得最好的叫陈禾,一张字符,纸面金光一绽,堂下一片叫好。温砚秋坐在主位上打瞌睡,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了一声,算是过了。轮到白墨时,堂里安静了一瞬——那是种带着同情的安静,像看一个注定要落水的孩子往河心走。
他提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了个。
横平竖直,收锋有力。他写了十年,这个字他闭着眼都能写得分毫不差。可字落纸面,墨是墨,纸是纸,安安静静,一丝文气也没有。
堂下有人憋不住笑了:墨废,你这字挺好看,就是不当用。
笑声像溅开的水花,一蓬一蓬。白墨把那张废纸从案上揭下来,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怀里,垂着眼走回自己的位子。十七年,他早学会了不跟笑他的人对视——他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东西会吓着他们。
考核散场,天已经擦黑。陈禾邀他去喝碗热酒,他摆手说要去喂纸坊的骡子。陈禾也不勉强,拍拍他肩膀走了。
白墨没回纸坊。他拐了个弯,绕过学馆后墙,钻进那片堆了十年废纸的夹巷。
夹巷尽头是面旧墙,墙根下压着三块青石,那是他的秘密。他把考核那张字废纸加进最上面那摞——他十七年攒的三箱废纸都在这里,从七岁第一张歪歪扭扭的字,到今天的。他一本本翻,像翻自己的年谱。
翻到箱底时,他停住了。
箱底压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纸,边角被雨浸过,字迹晕开了一半。那是他上个月写的——不是符,是墓志铭。
他母亲死在五年前的一个雨季,葬在镇南的坡地上。青石镇多雨,坟头的碑是块青石板,雨水一年年把刻上去的字冲淡。镇上没人替他家刻碑——他爹是哑巴,他是墨废,谁肯费那个墨。所以白墨每年自己写一张墓志铭,压在碑下,让字顺着青石的纹路渗进去,一年写一次,替母亲续着那一口气。
雨是亥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檐上滴水,后来风起,伏虎岭上滚来一片闷雷,像有东西在山肚子里翻身。白墨躺在纸坊的阁楼上,听着雨声渐急,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雨,是水。
是水从山上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