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京的回复,来得比青梧想的快得多。
她第七天夜里把公函发出——措辞很谨慎,只写了三行:青石镇汛期山洪异常,疑有非正字符师介入;镇学馆学徒白墨名下发现异字一页,笔迹墨迹俱新,未能解读;附卷宗旧案朱笔字,请司中裁定。写完她看了很久,还是封了火漆,让驿卒连夜送走。
她以为来的是司里一个书吏,最多一个执事。第九天,船到。
三艘官船,玄底金字旗,比镇东码头停过的任何船都大。裴照从第一艘船上下来的时候,码头上晾衣裳的妇人连衣裳都没顾上收,抱着盆就往家跑。
文察司司主,执字金令,字京城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他来过的地方,镇子会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祥和安静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
裴照今年四十二岁,看上去却像三十出头。他生得温和,白面,长眉,说话慢声细气,笑起来像教书先生。他下了船,先没去镇公所,而是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水痕,看堤,看那道被洪水冲刷过的石阶。他蹲下去,指尖蹭了蹭石缝里的泥,捻了捻。
文气。他说,很淡,但活过。
青梧迎上来行礼。裴照摆摆手:青司官辛苦了。你信里写的那个字,在哪?
青梧心里一沉。她信里只写了三行,裴照却只问那一个字。她领他去了夹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梧挪开三块青石,露出那堆纸。裴照没有动纸堆,他站在巷口,隔着几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纸堆底层抽出那张字。
他看字的方式和青梧不同。青梧是,他是——看纸,看墨,看字骨,看纸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墨迹干了。
青梧没接话。
可它活过。裴照把纸对着光,慢慢地翻转,有意思。活了,又死了,却连一点烧痕都没留下。青司官,你读了一辈子符,见过写过真意的纸,没有焦痕的吗?
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本官也没有。裴照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除了一种字。
他没有说是什么字。青梧也没敢问。她忽然想起温砚秋那本旧书里空白的中间页,想起卷宗末尾那个朱笔圈出的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来。
裴大人……她斟酌着开口,镇上还有个符师,姓温——
温砚秋。裴照打断她,我知道。二十年前,我还以为他死在青石镇了。
青梧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温砚秋只是个边镇的老馆主,一个写字的瞌睡老人。可裴照说二十年前死在青石镇——那语气,像是旧相识,又像是旧仇人。
焚文令是当天下午下的。
令文只有一页纸,四行字,由镇公所当众宣读:青石镇境内,凡非正字书卷、私印符箓、来历不明之字纸,三日内尽数收缴,违者以焚文论处。
收缴的活,是文察司的人干的。他们挨家挨户搜,把书坊、学馆、私塾里的藏书一摞一摞搬到镇西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镇民们站在圈外看着,没人敢出声。有人想求情,话到嘴边,看见裴照站在人群前头,白面长眉,负着手,笑吟吟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墨的废纸堆也没能幸免。两个司役从夹巷里抬出三箱黄纸,哗啦一声倒在书山脚下。十七年的字,考核的废符、练字的败笔、母亲坟头换下来的旧墓志铭,一张张散在尘土里,被日头晒着,像一地的鱼鳞。
白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堆纸,没有动。
裴照走到他面前。少年个子比司主矮半个头,垂着眼,看着地面。
你就是白墨?
听说你是墨废。
墨废好。裴照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夸他,墨废的人,写不出乱世的字。
白墨没有答话。他看见父亲的背影——白远山站在人群最后面,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书山。老人看的是书,不是纸。那些书里,有他年轻时读过的。
裴照顺着白墨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佝偻的男人。他眯了眯眼,正要开口,人群忽然分开——温砚秋从学馆的方向走过来。
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走得慢,却稳。他走到裴照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会儿,像打量一件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