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两个字,力道却让四个黑衣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白墨的瞳孔猛地缩紧。那声音——那佝偻的背影——他几乎要冲出去。青梧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白墨——别过去!那不是你爹!那是个字影!
我知道。白墨说。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那不是。可它像。
芦苇荡深处,显字灯又亮了——是黑衣人重新点上的。金红色的光扫过船头,照亮了那个人影。
不是白远山。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人,佝偻着背,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站在船头上,脚下踩着那盏刚被重新点亮的显字灯,灯芯上,插着一根银针。
白墨停住了脚步。他看见那双眼睛——浑浊,平静,像一口看不透的老井。那双眼睛也看见了他。一人一影隔着芦苇荡对视,老人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字的手势。白墨认得。那是。
然后老人转身,跳下船头,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四个黑衣人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们看着船头上那根银针,没有敢追。
青梧追上白墨,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那不是人。青梧终于说,那是个字影。有人用隐文写的字影,专程来拦追兵。
谁写的?
我不知道。青梧说,但能写字影的隐文符师,这世上——她顿了顿,据说,只剩一个人了。那人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温砚秋。青梧说,他们说,温砚秋是最后一个会写隐文字影的人。
白墨看着芦苇荡深处那片重新暗下去的黑暗。他忽然想起学馆的火,想起那个抱着书站在火里的老人,想起他最后的口型:晦。走。
温先生。白墨轻声说,你还活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比火更烧不尽。
第二天过云泽县时,白墨在官道边的茶棚里歇脚。他伸手去端碗,指尖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方才想跟青梧说,昨夜那个字影用的声音,像极了他父亲——可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母亲教他写的第一字,是什么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间纸坊,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可那个字本身,像被水洗过一样,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墨放下碗,坐在茶棚里,出了一会儿神。
你怎么了?青梧问。
没什么。白墨说。他把那件事咽了回去,像咽一枚烫嘴的石头,走了。
他站起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青石镇的方向。
远处山脊上,隐隐有一缕烟,正往字京的方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