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佝偻的身影,一直走到柳树下才停下来。
他走得慢,却不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衫,脸上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旧疤,像是被火燎过的。他站在白墨面前,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扯动脸上的疤,显得有些狰狞,可眼睛里的光,还是白墨熟悉的那种、藏在瞌睡后面的光。
长高了。温砚秋说,也瘦了。
白墨张了张嘴,十七年的称呼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温先生……你没死。
死了。温砚秋说,在青石镇那场火里,温砚秋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无名的老鬼。他顿了顿,看着白墨,声音放轻了些,可老鬼欠你爹娘一条命,欠你十七年一句实话。不还完,走不安生。
他们在柳树下坐下来。青梧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却也没有离开。她看着这个传闻中二十年前就该死了的老人,读字之力不知不觉地涌上去——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温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字骨……
断了。温砚秋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二十年前,裴照烧了我的碑。碑圣之位没了,字骨也断了大半。这些年我藏在青石镇,写写字、字糊口,靠的是剩下的那点残骨。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指节上全是老茧,本来还能再撑几年。云泽县那夜,我写了一页字影,烧了半截残骨。
那字影……是你。白墨说。
是我。温砚秋说,你爹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谱在你娘的坟里,你也取了。可你取的那本,是抄本——抄本上的字,是我一个字一个字誊的。誊到字那一页,墨尽人疲,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抬起眼,看着白墨,全天下知道那空页上该写什么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
白墨忽然明白了:温先生,你……
我是写那本谱的人。温砚秋说。他望着远处的官道,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是个会写隐文的符师。没有碑,没有位阶,连文察司的册子上都没有我的名字——我只是个替人抄书的。你爹的纸坊,你娘的书坊,替人抄谱,抄一部《晦字谱》,够一年的纸钱。
书坊那场火……白墨说,是冲你来的?
是冲谱来的。温砚秋说,裴照那时还是文察司的一个执事,奉命收缴。他查到书坊藏着一部禁谱,就放了一把火。你娘把谱抢出来,藏进坡地,一个人扛了焚文的罪。你爹替她扛了一半。我——他停了很久,我跑了。
风吹过柳树,叶子哗哗地响。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跑了十七年。温砚秋终于说,躲在青石镇,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写废纸,看着你被人叫墨废,看着你娘一天天忘了你。我有一万次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敢。隐文现世,必引焚文。你娘用一辈子告诉我这个道理——我不让这火再烧到你头上。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白墨问。
因为你已经烧起来了。温砚秋看着他,裴照在青石镇见过你的字,见过你的字。他知道你是什么了。这火,躲不掉了。既然躲不掉——老人的眼睛忽然亮起来,那就让它烧。烧到字京去,烧到那些把天下人的字都圈进笼子里的人面前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纸色焦黄,封皮没有字。他递给白墨:
这是我的命。我抄了一辈子的书,就剩下这一本了。正字学宫的地底书库,有一部真正的《晦字谱》原本,是三百年前文宗留下的。这书里记着我这些年拼出来的路——怎么进学宫,怎么下地底,怎么活着出来。你带上它。
白墨没有接。
温先生。他说,你跟我一起走。
温砚秋笑了:老鬼走不动了。字骨断了,走路都费劲,还能跟你们翻山越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