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巷在字京的东市边上,是条死巷。
巷口挂着白纸灯笼,风一吹,纸灯笼里的字灯透出来,把纸人巷三个字照得惨白。巷子两边的铺子,卖寿衣的、扎纸人的、糊元宝的,一家挨一家,都是给死人做营生的。白天这里都没什么人走,到了夜里,更静得能听见纸人在风里簌簌地响。
白墨贴着墙根走进去。他数着门牌,走到第七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小匾:严家纸号。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在糊纸元宝,头也不抬:买什么?
替温先生送字纸。白墨说。
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白墨一遍,目光在他怀里停了一瞬——那支秃笔的笔杆,从衣襟里露出一截。
温先生……老头说,温先生走了?
走了。白墨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纸元宝,站起来,掀开后屋的门帘:进来吧。有人在等你。
后屋里没有灯。
白墨走进门,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佝偻着,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人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温砚秋的笔,拿来我看看。
白墨从怀里取出那支秃笔,递过去。那人接过去,枯瘦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抚过,摩挲了很久。
他最后写了什么字?那人问。
那人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抖了抖,他写了一辈子,到死还是。好啊。秋天好啊。秋天到了,树叶就都看得见自己是什么颜色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墨。白墨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像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人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我忘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是记性不好,是名字被人烧了。文察司烧人的时候,连名字一起烧。名字烧了,人就只剩下这个人
白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怎么知道温先生?
我认得他的笔。那人说,纸人巷里,只有这一支笔,写了二十年字纸。他顿了顿,你是白家的孩子吧?
白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您怎么知道——
你娘阿蘅,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人说,你外公,是书坊的老东家。三十年前,你外公把《晦字谱》的原本,从学宫地底偷出来——那是他抄了一辈子的书,临死舍不得烧,就藏进了自家书坊。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白墨怔住了。他一直以为,《晦字谱》是书坊代代相传的禁书;他从没想过,那本书是从正字学宫的地底书库里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