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剪辑机里,查老周的入城记录。
记录调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老周的档案,比他想象的,厚得多——不是一页,是十几页。最早的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沈砚说,“老周,不是‘守门二十年’那么简单——他二十年前,就是影城的‘演员’。”
“演员?”白露凑过来,“他不是说,他是做小买卖的,来影城守门?”
“他说的,是他‘以为’的。”沈砚说,“可记录上说——他进影城的第一年,不是守门,是‘龙套演员’。”
他点开那页记录。档案上写着:
“周守正,一九九八年三月入组。身份:龙套演员。参演:贺临川执导,《临时演员》(第一版)。”
“周守正。”白露念道,“老周的本名,叫周守正。”
“守正,出奇。”沈砚说,“这名字,有讲究——守正,是守住本分;出奇,是走险路。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是盼他‘守正’——可守正的人,进了影城,守了一扇门,守了二十年。”
“他守住了吗?”小满问。
“他守住了。”沈砚说,“二十年的门,他一天没离开过——他守住的,不只是门,是‘正’这个字。”
“守正。”沈砚说,“守‘正’——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就是让他‘守正’。守正,守正——他不是来守门的,他是来‘守正’的。”
“《临时演员》第一版,”阿凯说,“贺临川主演的那部——老周,参演过?”
“参演过。”沈砚说,“他是龙套——可他参演的,是贺临川亲自执导的电影。二十年前,老周不是山下的小买卖人——他是贺临川的龙套演员。”
他调出那部电影的场记单。场记单上,龙套演员的名单里,老周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群像”一栏,备注写着:“站位:街景左侧第三位。”
“街景左侧第三位。”沈砚说,“老周,在贺临川的电影里,站过街景。”
“他记得吗?”白露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剪辑机,走回医务室,把档案上的话,原原本本地,问了一遍老周。
“老周,”沈砚说,“你记不记得——你二十年前,演过电影?”
老周愣了一下:“演过电影?没有。我二十年前,是做小买卖的——卖过布,卖过杂货,后来,才上的山。”
“你确定?”沈砚问,“你没有在影城里,当过龙套?”
“没有。”老周说,“我进影城,就是来守门的——场务给我安排了个‘门房’的活,我一干,就是二十年。我从来没上过镜头。”
“可记录上,”沈砚说,“你参演过《临时演员》第一版——贺临川执导的,一九九八年。你站在街景左侧,第三位。”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他说,“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沈砚说,“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忘了;要么,有人,把你的记忆,改了。”
“改了?”老周问,“记忆还能改?”
“片场能改。”沈砚说,“卷二的时候,我们见过——片场能改人设,能改角色名,能改记忆。你的记忆,可能,也被改过。”
“谁改的?”老周问。
“不知道。”沈砚说,“可改记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他改你的记忆,是因为你的记忆里,有他不想让你记得的事。”
“什么事?”老周问。
“你参演《临时演员》第一版的事。”沈砚说,“你站过街景,你上过镜头——可你忘了。有人,把你‘上过镜头’这件事,从你的记忆里,抹掉了。”
“抹掉我上过镜头,”老周说,“为什么?”
“因为,”沈砚说,“上过镜头的人,跟‘正脸’,有关系。”
他调出那部电影的片场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临时演员》第一版的群像场景:一条街,两排人,站在街景两侧。老周说的“街景左侧第三位”,在照片里,站着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就是你。”沈砚指着那个身影,“二十年前,你站在这儿——街景左侧,第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