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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账本

三更天。

陈府的灯都灭了,只剩更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更夫靠在墙上打盹。

陈子安从床上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等了一刻钟,听院子里没有动静,才摸黑穿上鞋,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门轴上了油,他白天让秋月上的,推开没声音。

院子里月光很白,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

书房在东院,隔了两个院子。

路不远,但夜深人静,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响得厉害。

他走得慢,脚掌先落,脚跟后压,尽量不出声。

过了月亮门,东院到了。

书房是三间打通的瓦房,正门两扇黑漆木门,白天不锁,夜里落闩。

但陈子安知道另一条路,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跟兄长从侧门溜进去玩过。

侧门在书房北面,一扇窄门,常年挂着把铜锁。

锁是样子货,钥匙就挂在门框上头的横梁后面。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

铜锁打开,侧门推开,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点灯。

手里的灯笼是遮了布的,只留一条缝,刚好照亮脚下一步之地。

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黑影在偷窥。

---

书房比他想象的大。

白天来过几次,但那时候只在外间坐坐,没往里走。

外间是待客的地方,茶几、太师椅、墙上的字画,中规中矩。

里间才是正经办公的地方。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三支笔,笔尖分叉,很久没人用了。

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大周疆域图。

陈子安把灯笼凑近了看。

地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一个在北边边境,一个在京畿,还有两个在江南。

朱砂的痕迹新旧不一,最旧的那个,北边边境的,至少有三年了。

他记下位置,转向书案。

抽屉一共六个。

前三个是公文,吏部的调令、兵部的文书、户部的催缴单。都是陈远之经手过的事,跟他要找的没什么关系。

第四个抽屉里是账本。

三本。

一本是收支总账,一本是田产租赋,一本是人情往来。

他先翻开收支总账。

---

陈家的收入比他想的少得多。

账面上,陈家一年的进项大概四千两银子。

来源有三:朝廷俸禄、田产租赋、陈远之的养廉银。

俸禄最少,三品武将,年俸一百五十两,加米粮布匹折色,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两。

养廉银多些,一千二百两。这是前朝定下的规矩,武将有养廉银,文官有冰炭银,算是朝廷给世家体面。

大头在田产。陈家在京畿有三百亩良田,租给佃户种,一年收租约两千五百两。

四千两,听着不少。

但翻到支出那页,陈子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府里上下六十多口人,月钱、吃穿、日常开销,一年要两千两。

陈远之在朝中走动,人情往来、节敬冰敬,又是八百两。

陈子安自己的纨绔开销,青楼、酒肆、赌坊……原主一年花了将近六百两。

他看着这行数字,嘴角抽了抽。

六百两。够京畿一户中等人家吃十年。

原主可真舍得。

加上房屋修缮、车马饲养、下人赏银……

入不敷出。

账本上连续三年的结余都是负数。

去年的缺口最大,亏了八百两。

亏的银子从哪补?翻到下一页,他看到了……

借:永昌票号,银五百两,三月期。

借:永昌票号,银三百两,六月期。

陈家在借钱度日。

陈子安把收支总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三品武将的府邸,账面上还不如城南一家绸缎庄。

---

田产租赋的账目更触目惊心。

三百亩良田,十年前是八百亩。

八百亩变三百亩,中间卖掉的五百亩,每一笔都有记录……

永和五年,售城东良田一百二十亩,得银一千八百两。用途:填补上年度亏空。

永和六年,售城南良田八十亩,得银一千二百两。用途:填补上年度亏空。

永和七年,售城西良田六十亩,得银八百两。用途:填补上年度亏空。

永和八年,售城北良田一百二十亩……

每一笔都是填补亏空。

卖田补窟窿,窟窿补不完,再卖田。

像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

不对,蛇至少还能吃饱。陈家这条蛇,越咬越饿。

陈子安把田产账本放到一边,翻开最后一本——人情往来。

---

这本账记得最细。

谁家送了什么礼,陈家回了什么礼,谁家有红白喜事上了多少份子,逢年过节给哪位大人送了节敬,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着。

陈子安翻到三年前的记录。

那时候的陈家,人情往来还算正常。朝中几位大人跟陈远之有交情,逢年过节互相走动。

但从永和八年开始,记录变了。

永和八年二月,刘侍郎致仕,未送礼。

永和八年五月,周都御使外放岭南,未送行。

永和八年九月,孙尚书丁忧,未吊唁。

没送,不是不想送,是关系断了。

刘侍郎、周都御使、孙尚书,这三个人,陈子安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他们是陈远之在朝中最铁的三个盟友。

一年之内,三个全走了。

致仕、外放、丁忧……三种最体面的离开方式。

但陈子安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侍郎致仕之前,被御史弹劾了三次,虽然没有坐实,但名声已经臭了,不得不走。

周都御使外放岭南,岭南是瘴疠之地,外放岭南等于流放。

孙尚书丁忧……母亲确实过世了,但丁忧之后没有起复,一直赋闲在家。

三个盟友,三种走法,一个结果……陈远之在朝中再无倚仗。

陈子安合上人情账,忍不住苦笑。

这哪是人脉,分明是催命符。交一个,没一个。

陈子安往后翻。

永和九年,又有两个人跟陈家断了往来。

一个是翰林院的赵编修,一个是兵部的钱主事。

赵编修是被调到了边关做学政,明升暗降。

钱主事更惨,直接下了大狱,罪名是贪墨军饷。

陈子安的目光停在钱主事那行字上。

贪墨军饷……这是武将的罪名,一个兵部主事怎么贪军饷?

除非有人要他背锅。

他又翻回前面,把那些离开的人重新理了一遍。

刘侍郎、周都御使、孙尚书、赵编修、钱主事。

五个人,五个不同的职位,五种不同的下场。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陈子安合上账本,盯着墙上的大周疆域图。

他走到地图前面,举起灯笼。

朱砂圈出的那几个点,北边边境、京畿、江南。

北边边境那个点,位置在镇北王的封地。

---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三本账本并排放在面前。

四千两进项,年年亏空,卖田补窟窿。盟友一个接一个被拔除,五年走掉五个。

这还不算完。

他又拉开第五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信件。

大部分是官场应酬的客套话,没营养。

但有三封不一样。

第一封是陈远之的手书底稿,写了一半,大概是没寄出去……

……近日朝中风波不断,镇北王入京之意日切,朝中多有附和者。弟以为不可轻开此门,一旦藩王入京,则天子威权何在……

写给谁的?抬头写着致仁兄,没写名字。

第二封是别人写给陈远之的,落款也只有一个。

……兄之忧虑,弟亦深知。然镇北王势大,朝中无人敢撄其锋。弟劝兄明哲保身,勿作出头之鸟。前车之鉴,兄忘之乎?

前车之鉴?

什么前车之鉴?

第三封更短,只有一行字:

陈兄,慎言。隔墙有耳。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子安把三封信收好,放在账本旁边。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开始串线。

---

五年来被拔除的那些人,刘侍郎、周都御使、孙尚书、赵编修、钱主事。

他一个一个回忆原主记忆里的片段。

很零碎,但拼凑起来,有一条暗线浮出来了。

永和六年,刘侍郎在朝堂上公开反对镇北王加封,被弹劾,致仕。

永和七年,周都御使上了一道折子,参镇北王麾下将领走私盐铁,被外放岭南。

永和八年,孙尚书主持户部清查,查出北地军饷亏空三百万两,母亲病故,丁忧离朝。

永和九年,赵编修在翰林院编修《藩镇志》,据实记载了镇北王割据之事,被调边关学政。

永和九年,钱主事在兵部发现了镇北王旧部冒领军饷的证据,下了大狱。

五个人,五件事,都跟镇北王有关。

他们都得罪过镇北王。

他们都是陈远之的盟友。

这不是巧合。

这是清算。

有人在系统性地剪除陈远之的羽翼,把他在朝中的支持者一个一个拔掉。

等拔干净了,陈远之就是一座孤岛。

一个孤立无援的三品武将,随便一道圣旨就能拿下。

而陈家……

陈子安看着面前的账本和信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镇北王要对付陈远之,不是因为陈远之有多碍事。

是因为陈远之知道得太多了。

那篇没写完的文章,闻镇北王麾下有一谋士,姓沈,来历不明,就是陈远之写的。

他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镇北王身边的人。

所以他必须闭嘴。

不是他一个人闭嘴,是让他身边所有能替他说话的人都闭嘴。

陈子安深吸了一口气,不对,他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账本的边角。

他在脑子里默默数了数。

镇北王,一个藩王,手伸进京城,伸进户部,伸进兵部,伸进翰林院,伸进御史台。

五根手指头,攥住了一个三品武将的命脉。

这哪是下棋,这是把陈家按在砧板上切菜。

棋盘是整个大周朝。

陈家不是目标——陈家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这颗子,挡了别人的路。

---

他把三本账本和三封信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走到地图前面,又看了一眼朱砂圈出的那几个点。

北边边境,镇北王封地。

京畿,京城。

江南——两个点,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

苏州那个点旁边有个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杭州那个点旁边也有一行小字,。

盐和丝。

大周朝最赚钱的两桩生意。

镇北王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远多了。

武将世家出身的藩王,手底下不只有兵,还有盐,还有丝,还有京城里替他办事的侍郎。

陈子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穿越来的历史学博士,前天才搞明白这个家里的银子怎么花的,今天就得操心一个藩王的经济版图。

这剧本谁写的?

陈子安退后一步,把灯笼移开。

他得走了。三更快过了,再不走天就要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外间的时候……

脚步声。

从院子的方向传来。

沉稳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不是更夫,更夫的脚步是拖沓的。

这是有人正往书房走来。

陈子安的背脊一紧。

他吹灭灯笼,闪到门帘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过了月亮门,上了台阶。

然后……

门闩响了。

有人在外面拨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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