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麻烦。

这个麻烦叫姜蕴。

从翰林院文会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怎么见过她。不是她躲着他，是他实在太忙了。书商、太学同僚、慕名而来的文人士子，每天堵在陈府门口和太学走廊里的人络绎不绝。他连去铁叔那里拿后续情报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赴姜蕴那顿的回请。

但他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姜蕴身边那个消失的老先生。

铁叔那边还没有消息。茶博士只说同行有一位老先生，到京城就不见了，后面就没有更多线索了。陈子安不是没有想过亲自去查，但眼下他手里的线太多了。周道存的推荐人、内廷的牡丹、暗处势力、赵恒入京倒计时，多线交织，他没有余力再去追一条可能只是江湖恩怨的旁支。

可是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那条旁支，可能不是旁支。

五月十九，午后。

陈子安从太学出来，准备去一趟东街。他已经好几天没去找铁叔了，不知道周道存那条线的后续有没有进展。他刚拐过太学门口的街角，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下，背对着他，面前摆了一地的草药。

浅青色长衫，白玉簪子。

姜蕴。

她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十几把晒干的草药。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祖传医术。

陈子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把黄芪闻了闻。

生意怎么样？

姜蕴头也不抬。开张一个时辰了，一个顾客都没有。顿了顿，你呢？听说你最近成了京城第一红人？

红什么。陈子安放下黄芪，就是来听课的人多了点。

多了点？姜蕴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听说翰林院的裴老都在打听你是谁家的公子了。

那是沈鹤山在背后推的。

不管谁推的，诗是你写的，又不是沈鹤山帮你写的。

陈子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姜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假装随意的语气说：

既然碰上了，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上次能认出那些药方……那你会看病吗？

陈子安看了她一眼。

来了。这才是她蹲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卖药，是等他。

会一点。

那你看看这个，姜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的病案记录。症状、脉象、舌苔、已用过的方子、效果评估。字迹工整老练，一看就不是姜蕴的字。

陈子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疑难杂症。病人常年低热不退，午后加重，夜间盗汗，口干咽燥，舌红少苔，脉细数。用的方子是青蒿鳖甲汤、清骨散、秦艽鳖甲散。都是经典的退虚热方。但效果都不理想。

陈子安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他的医学知识来自现代。具体到古代的药方配伍，他不是专家。但青蒿鳖甲汤清虚热的原理他懂。说白了就是抗炎加免疫调节。如果这个方子对病人无效，那可能不是药不对症，而是病的根源不在阴虚发热这个诊断上。

他又看了一遍病人的描述，注意到一行小字。患者右胁下时有隐痛，纳差。

右胁下隐痛。肝区。纳差，食欲不振。

低热不退、肝区隐痛、食欲差、消瘦。在现代医学里，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信号。

这个病人……陈子安抬起头，你们查过他的肝吗？

姜蕴愣住了。

肝的位置在右胁下。陈子安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你说他右胁下时有隐痛。低热、盗汗、消瘦、肝区不适，这些症状合在一起，可能不是阴虚发热，是肝上有问题。

姜蕴眨了眨眼睛。肝上能有什么问题？

肝气郁结是最轻的。陈子安说，严重点，可能是肝里长了东西。那些退热方子对他没用，说明病根不在血分，在脏上。

姜蕴沉默了一会儿。

她拿回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师父也从这么想过。

她把纸收起来，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张。

那这个呢？一个病人突然失明，但眼睛没有任何外伤，瞳孔对光有反应。走遍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气血逆乱造成的，开了通窍活血汤，没用。

陈子安接过纸，看了看。

突然失明，无外伤，瞳孔反射正常。眼底没问题，那就是神经的问题。

他失明之前有没有受过什么打击？

什么？

剧烈的情绪波动，比如家里出事了、被人吓到了、或者摔了一跤撞到后脑勺？

姜蕴想了想。写病案的人没说。

如果眼底没问题，外伤导致的视网膜脱落可以排除。瞳孔有反应，说明视神经没有完全断掉。陈子安说，那就有可能是癔症性失明，就是大脑因为某种心理创伤，主动选择看不见。这种病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药没用，但惊吓有用。

惊吓？

你突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或者拿针扎他的虎口，如果他有反应，就是癔症。如果没有，那就要往更深的方向查了。

姜蕴盯着他看了三秒。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相信他，又觉得他说得太离谱了。

但她还是把第二张纸收了起来，然后拿出了第三张。

这一张，她没有递给他，而是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最后一个。她说。

问吧。

有一个人，三十多岁，男，身体一直很好。但有一天突然昏倒，醒来之后，她顿了顿，像是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