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彻底愈合的第二天,谢流云明显感觉到,废器阁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倒不是杂役们的态度又变了——他们依旧带着敬畏和客气,流言蜚语也因飞剑修复的圆满成功而消散大半。那种不一样,是一种更隐晦、更深沉的感觉,仿佛平静水潭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悄然加快。
首先,是赵坤。
这位总是和和气气的执事,在验收了所有修复飞剑、爽快支付了足额贡献点后,对谢流云的“手艺”和“责任心”再次不吝溢美之词,甚至当众宣布,以后废器阁技术性较强、油水稍厚的修复类活计,会优先考虑“丁七十三”。
这看似是进一步的提拔和信任,但谢流云却敏锐地察觉到,赵坤在说这话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以及一种……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最终价值的审视。
而且,赵坤开始“不经意”地,向他打听一些事情。
比如,问他平时喜欢用什么工具,对哪种材料的特性最熟悉,甚至“随口”问起,那天在百炼堂,王师兄给他看的那件“古物”,他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谢流云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工具顺手就好,材料还需多学,古物确实看不透。赵坤听了,也只是笑眯眯地点头,不再深问,但谢流云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完全相信。
其次,是炼器堂那边的“活计”。
就在飞剑修复工作结束的第三天,炼器堂又送来了一批需要处理的“废品”。这次不是法器,而是一批炼废的、奇形怪状的“半成品”或“材料疙瘩”,以及几件结构极其复杂、损坏原因不明的“精密构件”。
送东西来的,是一个面生的炼器堂外门弟子,放下东西就走了,只说“赵执事交代,丁七十三手巧,看看这些还能不能挽救点价值出来”。
谢流云检查了一下这批东西。那些“半成品”和“材料疙瘩”,大多是炼制某种中低阶法器时,因为火候、比例、或铭文失误导致的失败品,价值极低,拆解回收都费劲。而那几件“精密构件”,则更麻烦,像是某种大型傀儡或复杂阵盘的核心部件,内部结构精妙却脆弱,损坏点往往在关键位置,修复难度极大。
这显然又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赵坤(或者他背后的人)在进一步“压榨”他的价值,同时也在不断拔高对他的“期望”和“要求”。
谢流云没有抱怨,平静地接下了任务。金丹初愈,他正需要大量的实践来锤炼恢复的灵力,巩固修为,同时继续赚取贡献点和“修复反哺”。这些棘手的“破烂”,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白天在废器阁,按部就班地处理这些新任务。有了金丹初期的修为打底,他灵力更充沛,神识也因金丹愈合而壮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运用起本源感知时,消耗相对减小,持续时间和精度都有所提升。修复那些复杂构件的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筹。
晚上,他则沉浸在补天密炼室中,借助修复一新的三足炼器炉,进行更深入的炼器练习和修复。
修复好的炼器炉,给了他巨大的惊喜。炉火温顺而精纯,温度控制极其精准,炉内空间稳定,对灵韵的包容性极佳。他甚至尝试着,用之前“捡漏”来的边角料,加上废器阁里找到的一些廉价材料,成功炼制出了几件最基础的黄阶下品法器——一柄小匕首,一面护心镜,几枚简单的“清心”玉符。
虽然品阶低得可怜,炼制手法也稚嫩,但这是他飞升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创造”出新的法器!那种将材料赋予形态、铭刻阵纹、注入灵性,最终“活”过来的过程,让他对炼器之道,对“补天”理念中“造化”的一面,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每一次成功的炼制,同样能触发补天佩的“修复反哺”,虽然量不如修复高阶器物,但胜在持续。他的金丹修为,在反哺和自身修炼的双重作用下,稳步而缓慢地提升着。虽然距离金丹中期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楼阁。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这天夜里,谢流云正在密炼室中,尝试修复一件损坏的“寻灵罗盘”。罗盘结构精巧,核心的“感应晶”裂成了三块,需要完美拼接。他全神贯注,在本源感知的辅助下,用自制的、最细的“灵纹探针”和特制胶液,小心翼翼地进行粘合。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道缝隙的填补时——
整个密炼室,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摇晃,而是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猛地翻了个身,或者……打了个嗝?
震感很短暂,但很清晰。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月光石的光芒一阵乱晃。三足炼器炉中的地火,也猛地窜高了一尺,火焰颜色瞬间由稳定的暗红变得明黄而暴躁,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怎么回事?”谢流云心中一惊,连忙稳住心神,控制住差点失手掉落的罗盘。他第一时间以为是地火失控,但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炼器炉修复后,他对炉火的控制如臂使指,刚才的异动并非来自他的操控。
是地脉震动?可器宗山门所在,地脉应当极其稳固才对。寻常地震,绝无可能撼动此地,更不可能引动地火如此剧烈反应。
他立刻收敛气息,侧耳倾听,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密炼室深埋地下,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他的神识刚刚探出石壁不久,便感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狂躁、暴烈气息的“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正从极深的地底,缓缓扩散上来!
这波动……是地火!而且是品质极高、极为精纯、却又异常狂暴混乱的地火能量!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邪异气息?
“地脉有异!”谢流云脸色微变。这绝不正常!器宗以炼器闻名,对地火的依赖和掌控是立宗根本之一。地脉如果出问题,绝对是动摇宗门根基的大事!
震动和异常的波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缓缓平息下去。炼器炉中的地火,也逐渐恢复了稳定的暗红色。
但谢流云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散去。他想起了墨老之前的警告——“最近夜里少出门”,以及那句“地火口下面的东西取了,就离那口子远点”。
难道……地脉的异常,与那个被他取走的、装着诡异种子的黑色木盒有关?还是说,是巧合?
他立刻起身,走到地火引线的接口处,再次将神识和一丝补天佩气息探入地脉通道,仔细感应。
地火能量依旧精纯,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燥意”和“不安定”。那种阴冷的邪异气息已经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看来,得去找墨老问问。”谢流云心中有了决断。此事可大可小,必须弄清楚。
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密炼室,忽然,胸口一直安静贴服的补天佩,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这一次的悸动,并非指向“归真门”或那截黑笛,而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遥远的“感应”,仿佛在极深的地底,或者极遥远的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与它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而且,这次感应中,还夹杂着一丝清晰的“警示”意味——危险!远离!
谢流云脚步一顿,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补天佩的警示,加上刚才的地脉异动,墨老的警告……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废器阁,或者说废器阁下方的地脉,恐怕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可能还牵扯到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甚至……与他手中的补天佩有关!
他不再犹豫,立刻触动机关,离开密炼室。回到废器阁地面时,外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震动从未发生过。守夜的杂役靠在墙边打盹,毫无所觉。
谢流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墨老常待的那个角落。
月光下,角落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陈旧的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墨老又不在。
谢流云眉头紧锁。墨老最近神出鬼没,似乎越来越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在此地久留,转身返回了杂役房。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眠。地脉的异动,补天佩的警示,墨老的失踪,赵坤的窥探,王厉的莫测,黑笛的谜团……种种线索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他自己,似乎正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央。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谢流云握紧了胸口的补天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必须尽快提升修为,掌握更多自保的手段。同时,也要想办法,查清楚地脉异动的真相。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危机,往往也蕴藏着机遇。地脉异动,必然会引起宗门注意。若是能从中发现什么,或许能让他更快地获得重视,或者……找到摆脱目前困境的契机。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谢流云更加谨慎。他减少了夜里去密炼室的次数,即便去,也会提前检查地火状况,并且绝不深入修炼,随时准备撤离。白天在废器阁,他依旧是那个低调、勤恳、手艺不错的杂役“丁七十三”,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赵坤的“关照”感恩戴德,对炼器堂送来的“难题”来者不拒,但修复时更加力求稳妥,绝不轻易展露超出常规的手段。
地脉的异动,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偶然。之后再无发生。废器阁一切如常,炼器的锻打声,熔炼的轰鸣,废料搬运的嘈杂,构成了不变的背景音。
但谢流云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
第三天下午,谢流云正在处理一个炼废的、内部结构一团糟的“控温阀”,赵坤又晃悠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丁师弟,忙着呢?”
“赵执事。”谢流云放下手中的工具。
“嗯,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赵坤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道,“刚接到上面通知,最近地脉有些不稳,夜间地火口附近,尽量不要逗留。尤其是你常去的那个西边第三个地火口,地火波动有些异常,已经暂时封闭了。你修复东西需要用地火的话,先用东边那两个口子。”
西数第三个地火口!正是他取出黑色木盒,也是前夜地脉异动感应最明显的那个位置!
宗门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直接封闭了那个地火口!
“是,弟子明白了。”谢流云心中凛然,脸上露出“惊讶”和“后怕”的表情,“多谢执事提醒。前两夜弟子好像确实感觉地面微微晃了一下,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
“哦?你感觉到了?”赵坤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感觉如何?除了震动,可还察觉到其他异常?比如……地火颜色、温度变化?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问得又快又急,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眼神中的锐利和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流云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他不能说自己用神识和补天佩仔细探查过,那样就暴露了。但也不能说毫无察觉,那样反而显得可疑。
他略作“回想”,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是……大前夜子时前后?记不太清了。当时弟子在房中休息,只感到床铺轻轻晃了一下,很短,就一下。还以为是外面搬运重物,就没在意。地火和声音……弟子睡得沉,未曾留意。”
他说得模棱两可,符合一个“睡得沉的低阶杂役”应有的反应。
赵坤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和缓:“嗯,没留意就好。以后多加小心。最近宗门可能会派人下来检查地脉,你见到生面孔,不必惊慌,照常干活便是。若是问起什么,知道就说,不知道也别乱说。”
“是,弟子谨记。”谢流云恭敬应下。
赵坤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背着手离开了。但谢流云能感觉到,他转身时,那看似轻松的步伐,分明带着一丝沉重。
“宗门要派人下来检查地脉……”谢流云心中念头急转。这意味着,地脉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否则不会轻易惊动上层,更不会封闭地火口。
是福是祸?
他暂时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废器阁,即将不再平静。
他看了一眼西边那个已经被贴上封条、禁止靠近的地火口,眼神深邃。
那个被他取走的黑色木盒,那枚诡异的种子,到底……是什么?地脉的异动,真的与它们有关吗?
墨老……你又在哪里?知道这一切吗?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