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破开厚重乌云,惨淡的白光铺遍满目疮痍的荒野,将昨夜残留的血腥、泥泞与狼藉,赤裸裸晾晒在天地之间。
破庙之外,官道旁的厮杀乱象已然稍稍平息,却不是因为人心归善,而是资源彻底枯竭。
那一方浑浊水洼被彻底踩烂捣毁,泥泞遍地,再无半分可饮用的汁水;地面的草根、野果被搜刮一空,连深埋浅土的根茎都被疯魔的流民刨挖殆尽。
闹了整整一个清晨的争抢闹剧落幕,留下的是遍地伤痕、断续哀嚎与满目荒芜。
赢了的人,抢到一口泥水、半把枯根,苟延残喘;输了的人,满身伤痕、物资尽失,只能瘫坐原地,望着茫茫荒野,陷入更深的绝望。
乱世最荒诞的真相,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数人拼尽全力厮杀内耗,最终抢到的,不过是勉强续命的蝼蚁口粮,耗尽良知与体力,换来从绝境里多苟活半日的卑微机会。
庙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癫狂与污浊,依旧是一片安稳清净。
沈念悠悠转醒。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懵懂的眼眸,褪去了连日的病态虚弱,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灵气。高热彻底退散,紊乱的呼吸完全平稳,连此前稍动即发的虚弱咳嗽,也尽数消失无踪。
小姑娘撑着单薄的手臂,慢慢从地面坐起,动作虽依旧轻柔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乏力,却不再是此前那般孱弱濒死的模样。
“姐姐。”
她嗓音还有些许干涩沙哑,却清晰平稳,抬眸看向沈烬的眼神,满是依赖与安稳。
沈烬垂眸望着她,清冷的眉眼间难得褪去彻骨寒意,染上一丝浅淡柔和。她伸手轻轻抚过小妹的额头,触感微凉平稳,彻底确认凶险已消。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却依旧带着谨慎。
沈念认真点头,小小身子微微挺直:“不难受了,浑身有力气,我可以走路,能跟着姐姐一起走。”
说着,她小心翼翼撑着地面起身,脚步微微踉跄,却稳稳站住,没有半分摇摇欲坠的病态。虽然还做不到奔跑跳跃、长途疾行,但已然摆脱了卧病垂危的绝境,具备了短途赶路、自主行走的能力。
连日悬心的大石,彻底从沈烬心头落地。
只要至亲平安康健,所有的坚守与隐忍,所有的戒备与抗衡,都有最坚实的意义。
沈烬快速清点了一遍仅剩的随身物资。
经过昨夜用药、取暖消耗,干净温水剩余不足半囊,精细干粮所剩无几,仅够姐妹二人极简支撑两日,再无多余储备。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昨夜破庙尚且安稳,可此地早已被流民盯上,接连遭遇两波劫掠窥探,已然不再安全。加之物资濒临耗尽,继续留守只会被动等死,要么被后续赶来的恶人流民掠夺,要么耗尽储备后困死绝境。
唯有主动出发,沿路搜寻野生口粮,囤积基础生存物资,不断向前迁徙,才能牢牢握住生存的主动权。
沈烬行事,从来不赌侥幸、不赌人心、不赌天意,只赌自己的预判与能力。
“我们动身。”
她利落收拾好行囊,将剩余物资妥善收纳,仔细检查庙门四周,确认没有潜藏埋伏与追踪痕迹,随后牵起沈念温热的小手,稳步踏出安稳的破庙,踏入满目荒芜的旷野之中。
外面的风依旧寒凉,却不再刺骨致命。天光彻底透亮,视野开阔清晰,适合沿路搜寻物资、稳步赶路。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远离混乱扎堆的流民队伍,刻意挑选偏僻无人的野路前行。沈烬全程将小妹护在身侧,目光扫视四方,一边警惕周遭动静,一边专注搜寻可食用的野生物资。
官道两侧的浅土坡、荒草丛、断田埂,尽数被流民反复搜刮,干净得寸草不剩,能吃的草根、野果早已被疯抢一空,根本没有任何留存。
越是人流密集处,资源越是枯竭,恶念越是扎堆。
沈烬对此早有预判,故而刻意避开主干道,深入偏僻荒坡与人迹罕至的沟渠地带。
越是偏僻荒芜、无人踏足的地方,反而越容易留存未被掠夺的生存资源。
一路前行,沈烬的目光精准扫过沿途各类野草、藤蔓、树皮,凭借丰富的绝境求生经验,飞速甄别、精准筛选。
乱世荒野,最致命的从来不是饥饿,而是饥不择食的贪婪与无知。
无数流民饿到极致,但凡见到绿色植物、可咀嚼根茎,不管有毒无毒,直接入口果腹,最后要么肠穿肚烂、剧痛暴毙,要么半身浮肿、丧失行动能力,沦为乱世弃子。
无知的求生,从来都是送死。
沈烬深谙此道,甄别植物的眼神精准毒辣,分毫不差。
她一眼便能区分可食用的苦菜、马齿苋、野豌豆苗,与剧毒的苍耳、毒芹、曼陀罗幼苗;能清晰分辨口感尚可、无毒无害的榆树树皮,与苦涩发麻、含微量毒素的杂木树皮。
但凡叶片怪异、汁液发白、气味刺鼻、根茎畸形的植物,她一律绕行避开,绝不触碰。
稳妥、谨慎、精准,是她囤积物资的唯一准则。
她俯身弯腰,动作利落,将一株株鲜嫩无毒的野菜连根拔起,抖落附着的泥土,整齐收纳进行囊侧边的布袋中;挑选长势完好、皮层鲜嫩的榆树,用碎石轻轻刮下柔韧内皮,层层叠叠收拢打包。
不贪多、不滥采、不浪费,只取所需、稳步囤积。
短短一个时辰,行囊侧边的储物袋便被新鲜野菜、干净树皮填满大半,足够姐妹二人极简食用数日,完美补足了干粮缺口,彻底摆脱坐吃山空的绝境危机。
全程稳步前行、谨慎搜寻、高度戒备,沈念乖巧跟在身侧,不吵不闹、不乱触碰,牢牢牵着姐姐的衣角,全然信任依托。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两人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在满目荒芜、人人癫狂的乱世荒野里,勾勒出一抹难得的安稳与纯粹。
人人都在争抢捷径、掠夺他人,唯有她们脚踏实地、自力更生,凭自己的双眼与双手,稳稳挣得一线生机。
就在沈烬收好最后一批野菜,准备带着小妹转向下一处荒坡搜寻时,一道虚弱佝偻的身影,骤然从前方路边的枯树后挪出,直直挡在了前路中央。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人身形佝偻干瘪,脊背几乎弯成九十度,满头白发凌乱打结,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尘土草屑,看起来风烛残年、虚弱至极。他脸色蜡黄干枯,颧骨高耸,双眼深陷,嘴唇干裂失血,浑身透着一股极致的苍老与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轰然倒地。
他双腿微微颤抖,脚步虚浮不稳,死死扶着路边枯树干,抬眸看向沈烬姐妹,眼底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声音虚弱嘶哑,气若游丝,带着濒临死亡的绝望。
“小姑娘……行行好……救救我……”
“我饿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实在走不动路了……”
“可怜我一把老骨头,无依无靠、无路可走……求你施舍一口吃的,哪怕一点野菜、一口凉水,救我一条老命……”
老人的乞讨声虚弱破碎,字字泣血,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他不停颤抖着躬身作揖,苍老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绝望与哀求,将乱世孤寡老人的凄惨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人见之心怜。
若是寻常心软的流民,见此一幕,必然心生不忍,哪怕自己口粮紧缺,也会慷慨解囊,倾尽所有帮扶弱者。
绝境逢善,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生悲悯。
可沈烬在看清老人的第一眼,心底的戒备便瞬间拉满,眼底的柔和尽数收敛,彻骨清明覆满心神。
她见过无数乱世浮沉、万般人心诡诈,早已练就识人观心的火眼金睛。
这位老人的凄惨,太过完美,完美得刻意、完美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