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凑过去,看到死者颈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青紫色的瘀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旧伤,不是这次的。”汤元说,“至少三天以上。也就是说,在死之前,死者曾经被人勒过脖子,差点被勒死。但这个伤没有要他的命,只留下了淤青。”
“有人想杀他,没杀成?”麦穗歪着头问。
“有可能。”汤元站起来,“但也可能不是。这个淤青的位置和形状,不像是被绳子勒的,更像是一只手——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但因为某种原因,那个人最终松了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像是站在朝堂上对着皇帝奏对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第一,死者周文远,户部主事,有钱,有外快,或者有问题。第二,他前天在刘家面馆吃过面,之后失踪。第三,他被杀的时间不是昨夜,而是前天夜里或昨天白天。第四,他的头和身体被分开处理,中间隔了一段时间。第五,凶手至少有两人。第六,在他死之前,有人曾经试图掐死他但未遂。”
他一口气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陆长弓问。
汤元看着尸体的脸,目光深沉:“凶手不是冲着周文远的命去的,而是冲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去的。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因为如果只是想要他死,一刀就够了,没必要折腾这么多事。”
院子里又安静了。
张捕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了二十年捕快,见过不少能破案的人,但像汤元这样蹲在尸体旁边吃完三碗面的功夫就把案子理得清清楚楚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麦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做?”
汤元想了想,说:“三件事。第一,查周文远最近跟谁来往,尤其是跟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人。第二,去刘家面馆,问掌柜前天晚上周文远和谁一起来的。第三——”
他还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药箱、穿着灰布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色蜡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尸体,目光从上到下,像在看一具标本。
沈针来了。
他走到尸体旁边,把药箱往地上一搁,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摆在尸体旁边的青石板上。针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汤大人。”沈针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
“沈大夫。”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天。”沈针蹲下来,开始检查尸体,手法又快又准,“前面你说的那些,大致都对。但有一条你说错了。”
“哪条?”
“死者不是前天死的。”沈针从尸体胸口拔出一根银针,针尖颜色发暗,“他是四天前死的。”
汤元瞳孔微微收缩:“四天前?”
“四天前。”沈针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毒入骨髓,至少三天以上。他是中毒死的,断头是死后的事。毒发后昏迷,然后被人割了头。”
院子里第三次安静了。
汤元盯着那根发黑的银针,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翻牌一样重新排列组合。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时间线重新拉了一遍。
大约过了十息,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我知道了”,而是“原来如此”。
“沈大夫,”汤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什么毒?”
“鹤顶红掺了别的,很复杂。”沈针收起银针,“给我三天,我能配出解药,然后就能知道是什么毒。”
“三天太久了。”汤元站起来,“不过没关系,毒从哪里来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重要的是——一个人死了四天,但他的衣服上却沾着前天晚上才出锅的炸酱面的味道。这说明什么?”
陆长弓反应最快:“说明那件衣服不是他死的时候穿的。”
“对!”汤元打了个响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有人给他换了衣服。为什么换衣服?因为他原来的衣服上有不该有的东西——比如血迹、比如毒药残留、比如能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渐渐升起来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文远,户部主事,四天前被毒死,隔天后被人换了一身值钱的衣服,再隔天被割了头,头和身体被分开处理,身体被扔到这间废宅里,头被扔到别处。凶手至少有两人,其中一人身高臂长,能托举起另一个人去够一丈高的树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的让麦穗都看呆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汤元笑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有意思。”汤元说,“真有意思。”
麦穗小声问:“大人,您不觉得这个案子很可怕吗?”
“可怕?”汤元看了她一眼,“这个案子有炸酱面、有金银珠宝、有两个凶手在院子里演双簧、有一个死了四天的人被人当布娃娃一样摆弄——这哪里可怕了?这分明是——有趣。”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管这叫有趣?”
“不然呢?”汤元反问,“你管它叫面条?”
陆长弓没说话,但他牵马的手紧了紧。
汤元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老陆,刘家面馆你带人去查,我要去找一趟柳如烟。”
“找她做什么?”陆长弓问。
“吃面。”汤元头也不回,“顺便问点事儿。京城里所有面馆的炸酱面配方她都门儿清,哪家放了什么、不放什么,她比那些做面的人自己还清楚。周文远衣服上的炸酱面味道,我得让她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是哪家的。”
“你不是已经判断是刘家面馆了吗?”
“判断是判断,确认是确认。”汤元回过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陆长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不相信舌头尝到的。但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不是眼睛,是舌头。”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旗帜。
麦穗小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大人,等等我!”
沈针收起银针,背起药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经过陆长弓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陆百户。”
“嗯。”
“汤大人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不像夸奖的夸奖:“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官的官。”
“也是最像官的官。”沈针说完,笑了笑,走了。
陆长弓站在废宅的院子里,看着汤元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张捕头说:“刘家面馆,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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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面馆在东街,离那间废宅隔着半个城。
汤元没骑马,也没坐轿,就这么走着去的。他走路有个习惯——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麦穗跟在他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大人。”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现场看出来的?”
“大部分是。”
“您怎么就能看出那么多东西呢?”麦穗歪着头,一脸真诚的困惑,“我看了半天,就看见一个死人。”
汤元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看见的是一个死人,我看见的是一本打开的书。”他说,“尸体是一本书,现场是一本书,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本书。你只要学会怎么读,它们就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那您是从哪儿学的?”
“天生的。”汤元说得毫不谦虚,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三碗面”一样平淡,“我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参加乡试,十五岁中举,十七岁殿试夺魁——状元及第。读书这种事,对我来说跟吃面一样简单。”
麦穗眨巴眨巴眼睛:“大人,您这是在夸自己吗?”
“我在陈述事实。”汤元面不改色,“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我说的每一句关于自己的话,都是真的。”
“那您最大的缺点呢?”
“最大的缺点是——太帅了,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不自在。”
麦穗无语地看着他。
汤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好吧,最大的缺点是——钱不够花。要不然我一天能吃五碗面。”
主仆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东街。
刘家面馆的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这会儿正是早饭的尾巴、午饭的前奏,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炸酱面的香味。
汤元一进门就开始抽鼻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香。”他说。
“大人,您不是来找老板娘问事的吗?”麦穗提醒他。
“先吃面,再问事。”汤元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吃面的时候脑子最清楚,问出来的问题也最准。”
掌柜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看见汤元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汤大人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汤元点点头,“但是多加一份面码,今天动脑子了,饿得快。”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元照例先闻了闻,然后挑起一筷子仔细端详。麦穗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心想:大人吃面的时候,比看美女还认真。
吃了两口,汤元忽然放下筷子,问掌柜的:“刘掌柜,前天晚上店里来了个穿绸缎袍子的客人,四十来岁,带着三枚金戒指,腰上挂着玉佩。您有印象吗?”
刘掌柜想了想,一拍脑袋:“有有有!周大人嘛,户部的周主事,他常来。前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打扮也挺体面。两人坐了一下午,从天亮吃到天黑,喝了四壶酒,吃了六碗面。”
汤元和麦穗对视一眼。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汤元问。
“面白,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有点口音,像是南边来的。”刘掌柜回忆着,“两人聊了一下午,好像还挺高兴的,走的时候周大人还拍着那年轻人的肩膀,说‘这事就拜托你了’。”
“走的时候?他们一起走的?”
“对,一起走的,往东边去了。”
汤元点点头,又吃了一口面,像是在品味什么。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前天晚上之后,周主事还有没有来过?”
“没有。周主事三天两头来,但这两天没见着人。”
汤元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麦穗在下面悄悄拉他的袖子,小声问:“大人,您不问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急。”汤元慢悠悠地吃着面,“先吃完这碗再说。天大的案子,也没有一碗好面重要。”
麦穗叹了口气,心想:大人啊大人,您到底是来破案的,还是来吃面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对汤元来说,破案和吃面是一回事——都是用心去品味,用脑子去咀嚼,然后用舌头尝出真相。
他吃完面,擦了嘴,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面馆的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说。
“大人,您又发现什么了?”麦穗问。
汤元没直接回答,而是弯下腰,凑到麦穗耳边说了一句话。
麦穗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十有八九。”汤元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去找柳如烟。烟雨楼的面,比这家的还要好。”
“大人,您是去找柳姐姐问案的,还是去吃面的?”
“都是。”汤元笑得云淡风轻,“问案的时候顺便吃面,吃面的时候顺便问案,一举两得,这叫——效率。”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我看您就是馋了。”
汤元耳朵尖,回头瞪了她一眼:“馋怎么了?馋是美德。一个人要是连吃的都不馋,那他还能对什么有热情?”
麦穗说不过她家大人,只好认命地跟上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铺满了整条街。汤元走在阳光下,月白色的袍子亮得发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有的红了脸,有的扭了腰,有一个大胆的还冲他抛了个手帕。
汤元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麦穗在后面捡起手帕,看了看上面的绣花,嘀咕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八条了。”
汤元头也不回:“记着,回头还给人家。”
“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个主母啊?”
“等我吃遍天下的面之后。”
“那估计得等到下辈子。”
“闭嘴,麦穗。”
“哦。”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街市,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在他们的身后,顺天府的衙役们还在废宅里忙碌着。在他们的前方,一个更大的谜团正在等待被揭开。
而这个谜团的核心,是一个死了四天、被人换了衣服、被人割了头、身上带着炸酱面味道的户部主事。
以及——那个杀了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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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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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汤三碗的第一案正式拉开帷幕
下一章预告:《烟雨楼的第一碗面》。柳如烟登场,炸酱面的秘密揭晓,一个让汤元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