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慧比林越预期的要平静得多。
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是一种长期在某种情绪里浸泡后形成的表面硬壳——她坐得很直,穿着整洁,妆容淡雅,说话声音平稳,只有在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轻微弯曲,然后马上恢复。
林越注意到了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们谈了约二十分钟,林越说明了他能提供的服务——进入梦境,帮助重构记忆场景,将痛苦情绪转化提取,郑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提取走,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吗?
林越停了一下,说: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尝试让梦境里的场景变得不同。
郑慧点了点头。
当晚,林越进入了郑慧的梦境。
那里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场景:一间餐厅,丈夫坐在对面,两个人正在吃饭,丈夫手机响了,他站起来,出去接了个电话,然后……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林越站在餐厅里,看着这个场景在郑慧的梦境里一遍一遍地循环,每一次循环,郑慧都坐在那张椅子上,向门口望着,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他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情绪浓度。
浓到让他喉咙发紧。
那是一种他很难准确描述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悲伤,是一种几乎但没有的痛苦,像一扇窗子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关上,风永远在吹,寒意永远都在,但那扇窗就是关不上,关不上,关不上——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工作。
他不打算用恐惧,他改变了那个场景:他让丈夫出去接电话之后,回来了,走回到桌子旁边,俯身在郑慧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越不知道那句话应该是什么,他用了一种直觉:什么话能让这个执念松动?
不是我爱你,不是别难过。
是那种很具体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话,像一个很小的私人记忆,是那种只有当事人听见了才会懂的,微小的,真实的东西。
他在梦境里,让那个场景的丈夫弯下腰,在郑慧的耳边说:
下次换我付账。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意义,但他感觉到了,在这句话出现的一瞬间,整个梦境的情绪浓度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松动。
就像那扇关不上的窗,动了一下。
然后情绪的浓度急剧上升,蓄积成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厚度——不是绝望,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释然和执念混合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了一个容器里,最终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颜色。
林越把那团情绪握住,压缩,提取。
他成功了。
从郑慧的梦境里退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苏野给他的便携式提纯器的读数:
样本检测中……
情绪纯度:91.7%
能源类别:【未知频段】
警告:此能源频段不在已知分类数据库内,无法评估市场价值。建议上报技术部门。
林越把那行未知频段看了整整一分钟。
不在已知分类数据库内。
他创造了一种星溯的数据库里不存在的东西。
提纯器旁边,苏野站着,面具后面的眼睛在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越把提纯器的数据截图存下来,说:
意味着它值很多钱。
意味着,苏野说,声音很低,他们会疯了一样找你。
林越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看着那行91.7%,想起了第一次拿到24.3%的时候——那已经是他以为的高点了。
四天前,他还是一个失业的运维员,账户里只有两千八百二十块,被四个催收AI围攻。
现在,他创造了一种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的能源,91.7%的纯度。
他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只知道,某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今晚会从某块屏幕上看见这个数字,然后做出某个决定。
那个决定,最终会变成林越生命里的某个转折点。
至于那个转折是上坡还是下坡——
他揣着提纯器,走进了第四区夜晚的霓虹里。
走进去,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