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有笑。他走近采集椅,发现那些金属环不是绑在少年身上,而是长在他身上。星溯把人和机器焊在了一起。
你是实验体。林越说。这不是问句。
实验体。少年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们叫我A-047。四十七号。第一批量产型梦境采集适配体。
梦魇工坊的首领……
那个是我。少年说,或者说我剩下的部分。我在外面戴头盔,说话用变声器,是因为我的脸早就不能见人了。我在里面待久了,外面的壳就成了一台机器。
林越看着他。他想起苏野说过的话:有人说他是被星溯抛弃的实验体。
抛弃。这个词太轻了。星溯不是抛弃了他,是把他改造成了一个噩梦,然后把他扔进了黑市。
那些黑衣人呢?林越问。
和我一样。少年说,都是失败的实验体。我们被教会了用恐惧发电,却学不会停止恐惧。
林越沉默。
所以你不用杀我。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已经死了。死在那些采集椅上,死了很多次。现在的我只是恐惧本身,一个会走路的噩梦。
林越走到采集椅前,蹲下来。
他看到了少年记忆的一角。那是五十年前?四十年前?不重要。他看见一群孩子被绑在采集椅上,看见他们哭,看见有人把他们的哭声变成城市的灯光。他看见了星溯最原始、最贪婪的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林越问。
少年愣了一下。他似乎很久没被问过这个问题了。
陈……他努力回忆,陈默。我原来叫陈默。
陈默。林越说,你想不想睡着?
我一直都在睡觉。陈默说,我又一直都在醒着。
我想让你做一个真正的梦。林越说,一个没有恐惧、没有采集椅、没有星溯的梦。
陈默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某种快要燃尽的余烬。
那种梦存在吗?他问。
不存在。林越说,但我可以为你造一个。
他伸出双手,按在陈默的额头上。
这是林越最擅长的部分。不是制造恐惧,而是引导梦境。他深入陈默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缠绕了几十年的电极线一根一根解开,把恐惧的黑色液体一点一点挤出。然后,他在陈默的脑海里种下一片田野。
那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场景。金黄色的麦子,远处的青山,一条缓慢流淌的小河。没有城市,没有采集舱,没有星溯。只有风,和风吹过麦穗的声音。
陈默躺在草地上。他不再是半人半机器的怪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这是哪里?他问。
安宁乡。林越说,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我会永远在这里吗?
你会。林越说,闭上眼睛吧。
陈默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是林越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然后他化作了光,融入了那片田野。
林越知道,这不是沉睡。这是另一种死亡。温柔的死亡。比星溯的采集椅更仁慈,比黑市的暴力更高效。
他从陈默的意识中抽离。
回到厂房时,他的身体还跪在地上。神经电流已经停了,那些黑衣人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和陈默共享着某种神经链接,陈默的意识消散后,他们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玩具,全都停止了运转。
二楼的平台上,织梦者的头盔滚落在地。
头盔下面是一具瘦小的身体。那具身体靠在铁门上,半透明的皮肤正在逐渐失去光泽。他的脸上带着安宁的微笑,和林越在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越跪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陈默的眼睛合上。
走好。他说。
他从陈默的脖子上扯下一条细链,链子尽头挂着一枚老旧的星溯员工ID卡。卡上的照片已经磨损,但编号还能看清:A-047。陈默。
林越把ID卡收进口袋,站起身。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梦魇工坊的其他人可能随时会赶到,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
他走到铁门边,推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光。他朝着光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下行走。走到走廊中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不是黑衣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星溯稽查部的制服,手里拿着某种仪器。林越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清了她肩章上的标志。
一只黑色的眼睛,正在睁开。
那是陆沉的部门。
林越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缓缓举起手中的仪器。一道红色的激光瞄准了他的胸口。
林越。女人的声音很冷,你涉嫌非法梦境交易、破坏星溯财产、谋杀实验体。你被捕了。
林越笑了。他笑得很疲惫,但笑得很真。
谋杀?他说,你管那个叫谋杀?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他向前倒去,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他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刻,他手里还攥着那枚A-047的ID卡。金属边缘割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那是陈默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通往苏野过去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