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旧城区训练场。废弃工厂一楼。
盲眼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一个人。拄着一根金属拐杖。拐杖顶端打磨得很光滑——磨了二十年的结果。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眼眶边缘有陈旧的烧伤疤痕。二十年前,星溯的实验手术造成的。切除了视神经,也切除了梦境神经。
无梦者。永远不做梦的人。
但他走得很稳。拐杖在地上点着。每一下都准确。不是因为看得见——是因为走了二十年。工厂的水泥地他走过几百次。哪一寸有裂缝,哪一寸有凹陷——他的拐杖和他的脚都记得。
林越在二楼天台。陆沉上来叫他。
盲眼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林越下楼。盲眼站在工厂门口。拐杖点在地上。头微微侧着。用耳朵看。
林越。
三千人到了?
两千八百四十一。差一百五十九。
盲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训练场安静下来的话。
我带来了一个方案。
训练场。一楼。五百多个人在训练。呼吸声。闭眼。共鸣。
盲眼不需要看。他听。听那些呼吸声。整齐的,不整齐的。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无梦者不能做梦。你们都知道。
林越点头。苏野在通讯里听到了。陆沉在门口靠着墙。
但无梦者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盲眼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二十年。没有梦。但我们的大脑——在缺乏梦境周期清理的情况下——产生了替代机制。
替代机制?
记忆晶体。
盲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透明的小容器。橡胶塞。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晶体。蓝色。半透明。在工厂的日光灯下微微发光。
梦眼的构建材料,经过生物代谢后会产生结晶。这你们知道。但无梦者不同。我们不会产生流动的梦眼分泌物。我们的神经系统——因为没有梦境循环的消耗——会把残余的神经递质、髓磷脂、突触碎片——压缩成晶体。固态的记忆存储体。
林越看着那颗蓝色晶体。很小。小得像一粒米。
你带了多久?
二十年。从切掉梦境神经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长。第一年一粒沙大。第二十年——米粒大。
它能做什么?
盲眼把那颗晶体举起来。对着灯——他看不见灯。但他知道灯在哪。二十年的感觉。
它能——共鸣。不是梦眼那种共鸣。是无梦者特有的共鸣。比梦眼弱。但比普通人强。一颗二十年的记忆晶体——可以在五分钟内发出40Hz的共鸣波。
40Hz。
普通人需要三十个人叠加才能到达的频率。一颗米粒大的晶体。一个人。五分钟。
训练场里有人睁开了眼。有人吸气。有人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那颗蓝色的小东西。
林越没有看晶体。他看盲眼。
代价。
盲眼的声音没有变。像在报一个自己已经消化过一百遍的数据。
晶体撑不过12Hz以上的共鸣。40Hz——五分钟。之后——晶体会碎。
碎了之后呢?
碎了之后——记忆晶体里存储的所有东西——释放。一次性。像一桶水被凿开。水流出来——然后没有了。
记忆——
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名字。我的父母的脸。我二十岁那年闻到过的旧城区暴雨前的气味——那种混合着铁锈、电路板焊锡和廉价蛋白粉的气味。全部——释放。然后永远消失。
林越没有说话。
训练场里也没有人说话。五百多个人。闭着眼的睁开了。练着共鸣的停了。全部——看着盲眼。
盲眼把那颗晶体放回容器。拧紧盖子。
这不是我第一次说这个方案。三个月前我说过。在无梦者聚落的内阁会议上。十四个人。十四票反对。理由是——记忆是我们的武器,也是我们仅剩的财产。
现在呢?
现在——分布式开采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三百个采集塔。三百个微型核心循环。如果七十二小时后它们全部启动——六百万人永久无梦。不是NM-7那种可逆的。是灯丝烧断。永久。
他停了。
我们十四个人又投了一次票。昨天。
结果。
十四票赞成。无人弃权。无人反对。
盲眼把容器放在林越的手里。凉的。金属外壳的橡胶塞。里面那颗蓝色的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林越觉得它很重。
五百颗。无梦者聚落有五百人。每个人的记忆晶体——最短的五年,最长的四十五年。平均十七年。每颗能提供五分钟40Hz共鸣。
五百颗。五百人。四十赫兹。五分钟。
不够。林越说。声音很轻。不是拒绝。是算数。
知道。五百加一百——六百。五千六百四十个采集塔。差两千四百。但——盲眼停了一下。五百个人自愿忘记一切。不是为了救自己——无梦者不做梦,不被开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六百万人。为了那些还能做梦的人。为了让下一代有记忆。
林越看着手里的晶体。蓝。半透明。像一颗凝固的泪滴。
你们——他的声音变了。你们没有梦。你们不会被开采。这件事不关你们的事。
不关我们的事。盲眼重复了一句。然后他笑了。一个没有眼睛的笑。只有嘴唇的弧度。但我们住在这里。在这座城市。二十年。我们的邻居被开采。我们听得到。夜里。那些被拉动到47Hz的人——他们会在梦里叫。叫的不是怕——是累。是被抽干之前最后的挣扎。我们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