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保五岁那年的春天,是从一把算盘开始的。
那天清晨,蒋文轩从樟木箱底取出一个蓝布包裹。布是老家织的土布,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毛。他一层层打开,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把紫檀木算盘。
算盘长一尺二寸,宽四寸,框架是整块紫檀木雕的,泛着暗红的光泽。十三档,每档七珠——上二下五,这是老式算盘的制式。算珠是牛骨的,经年摩挲,已经温润如玉。蒋文轩把它举到窗前,阳光穿过骨珠,透出淡淡的琥珀色。
“雪保,来。”他朝正在院子里追鸡的孙子招手。
雪保跑过来,额头上冒着细汗。他看见爷爷手里的算盘,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蒋文轩的声音很轻,“同治年间的东西,一百多年了。”
雪保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蒋文轩把算盘放进他手里。沉,比看上去沉得多。五岁的孩子两手捧着,手臂微微发抖。
“今天,爷爷教你打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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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教的是“一”。
蒋文轩把孙子抱在膝上,握住他的右手。“拇指管下珠,食指管上珠。看好了——”他拨动最右边一档的下珠,一颗骨珠“嗒”地碰在横梁上。
“这是一。”
雪保跟着拨。他的手指短而胖,骨珠又大,拨起来有些吃力。但他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蒋文轩念着口诀,声音平缓悠长,像在吟唱古老的歌谣。
雪保跟着念。他不知道这些口诀什么意思,但觉得好听。那声音有节奏,有韵律,像奶奶哼的摇篮曲,又像河里水车的吱呀声。
一个上午,他学会了从一到九的拨法。午饭时,他左手拿筷子,右手还在桌上虚拨。李玉英看笑了:“这孩子,魔怔了。”
蒋文轩没说话,往孙子碗里夹了块腊肉。他看出来了,雪保不是魔怔,是入了心。那种专注,那种着迷,他教书二十多年,没见过几个孩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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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天后,雪保能打百以内的加减了。
蒋文轩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十道题:二十三加四十五,六十七减二十八,八十九加十一……
“算吧。”
雪保拿起算盘。他的手还小,要把算盘放在桌上,踮着脚才够得着。但他拨珠的速度,让蒋文轩暗暗吃惊。不是快,是准。每一下都果断,不犹豫,不回头。错了就清盘重来,不抱怨,不气馁。
最后一题是九十九加一。雪保拨到第九十九,停住了。他盯着算盘,眉头皱起来。上珠全拨上去了,下珠也全拨上去了,没珠子了。
“爷爷,”他抬头,“没珠子了。”
“那怎么办?”
雪保盯着算盘看了很久。忽然,他眼睛一亮,把所有珠子拨回原位,在左一档拨了一颗下珠。
“一百!”
蒋文轩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教过进位。这道题,是他故意出的,想看看孙子怎么办。他以为雪保会说“算不了”,或者胡乱拨几个珠子。没想到,这孩子自己悟出了进位。
“你怎么知道要这样?”蒋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雪保歪着头想,“九十九加一,就是满了一百。算盘上没一百,但可以到前面去。”
蒋文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泥地上,明晃晃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学算盘时,师傅用戒尺敲着他的手说:“算盘是死的,人是活的。珠子拨完了,心不能完。”
三十年了,这句话他一直没完全懂。今天,在五岁的孙子这里,他忽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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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夏天来了,雪保的算盘和奶奶的鸭子产生了奇妙的联系。
每天傍晚,熊冬香赶鸭归巢后,会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数鸭蛋。她把蛋从竹篮里一个个捡出来,放进垫了稻草的箩筐,一边捡一边数:“一、二、三……”
雪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抱着算盘。奶奶数一个,他拨一颗珠子。
“今天一百八十六个。”熊冬香数完,拍拍手上的草屑。
雪保看着算盘,忽然说:“奶奶,少了一个。”
“什么?”
“昨天一百八十七,今天应该差不多。而且,”雪保指着箩筐,“您刚才数的时候,有个蛋滚到草里了,您没看见。”
熊冬香一愣,赶紧扒开稻草。果然,角落里躺着一个青壳鸭蛋。
“你这孩子……”她把蛋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孙子,眼神复杂。
从此,每天数鸭蛋成了祖孙俩的固定节目。雪保不仅记数,还算账。他有个小本子,是姐姐蒋秋红用过的作业本,反面还空着。他在第一页画了个表格:
日期 数量 单价 收入
6.1 187 0.12 22.44
他不会写“六月一日”,就画个太阳,下面写“1”。不会写“收入”,就画个铜钱。但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小数点都对得齐。
有天晚上,蒋三喜查完信用社的账,过来看儿子的“账本”。他翻了几页,越翻越惊讶。账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天下雨、鸭子少生了几个蛋,都有标注。
“雪保,”他指着“单价”那一栏,“你怎么知道一毛二?”
“奶奶说的。”
“那这个呢?”蒋三喜指着6月15日那一行,收入写着“18.00”,“这天怎么只有一百五十个蛋?”
“那天打雷,”雪保认真地说,“鸭子受惊了,有的没生蛋。奶奶说,动物跟人一样,心情不好就不干活。”
蒋三喜合上本子,看着儿子。五岁的孩子,坐在煤油灯下,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还在田里玩泥巴。别说记账,数到二十都费劲。
“雪保,”他说,“你喜欢算这些?”
“喜欢。”
“为什么?”
雪保想了想:“算清楚了,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蒋三喜愣了很久。踏实。他在信用社干了十几年,每天跟钱打交道,最明白“踏实”两个字的分量。账实相符,分毫不差,晚上才能睡得着。可他没想到,五岁的儿子,已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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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七月,最热的时候,雪保迷上了心算。
那天下午,他在院里看蚂蚁搬家。一群黑蚂蚁排着长队,从墙根搬到桂花树下。他闲着无聊,开始数蚂蚁。数到一百多,乱了,重新数。数了几次都不对。
“要是能不用数就知道有多少就好了。”他自言自语。
正巧蒋文轩从学校回来,听见了。“你想不用数就知道有多少?”
雪保点头。
蒋文轩从柴堆里抽了根细竹竿,在地上画了个方框。“这里有一群蚂蚁,你猜有多少只?”
雪保摇头。
“那爷爷教你个办法。”蒋文轩在框里画了个小方格,“你数数这一格有多少只,再看看整个框大概能分多少格,乘一下,就差不多了。”
雪保趴在地上,数了小方格里的蚂蚁:八只。他又估了估整个方框,大概能分成二十个小方格。
“八乘二十……一百六!”
蒋文轩笑着点头。这是估算,是抽样,是他教中学数学时才讲的内容。他没指望五岁的孙子能懂,只是随口一说。可雪保不仅懂了,还用上了。
第二天傍晚,雪保跟奶奶去河边。鸭子散在河里,东一群西一群,不好数。他想起爷爷教的办法,选了鸭群最密的一处,数了数:二十三只。再看看整个河面,大概有八处这样的鸭群。
“奶奶,今天有一百八十四只鸭。”
熊冬香正挽着裤腿在浅水处摸螺蛳,听到这话直起身:“你咋知道?”
雪保把算法说了一遍。熊冬香听不懂什么“抽样”、“估算”,但她信孙子。她站在河滩上,手搭凉棚望了一圈,心里默数,果然差不多。
“神了,”她喃喃道,“我孙子神了。”
从那以后,雪保开始尝试用心算代替算盘。奶奶卖鸭蛋,他就在心里算账。一百个蛋十二块,一百五十个十八块,两百个二十四块……他发现自己算得越来越快,有时候奶奶刚报出数量,他答案就出来了。
有天,镇上来收蛋的贩子故意刁难。熊冬香卖了三百二十个蛋,贩子说:“三毛五一个,一共……我算算……”
“一百一十二块。”雪保在旁边说。
贩子一愣,拿出计算器按了半天,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三百二十乘零点三五,就是一百一十二。”雪保说,“你刚说三毛五,可市价是三毛六。奶奶,他少算了三块二。”
贩子的脸涨成猪肝色。熊冬香这才反应过来,拎起扁担:“好你个刘二狗,欺负我老太太不识数是不是?”
最后,贩子乖乖按三毛六结账,还多赔了十个蛋。回家的路上,熊冬香摸着孙子的头,手有点抖。
“雪保,”她说,“今天多亏了你。”
雪保仰起脸:“奶奶,他为什么骗人?”
“因为贪。”熊冬香看着远处沉下的夕阳,“人一贪,心就歪了。心一歪,账就算不正。”
雪保记住了。贪,账就不正。很多年后,当他在股市里看到那些做假账的公司,总会想起这个夏日的傍晚,想起奶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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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八月,蒋文轩开始教雪保珠算口诀。
“归除口诀最难,”他把孙子抱到腿上,“今天我们先学‘九归’。九一下加一,九二下加二,九三下加三……”
雪保跟着念。他不懂这些口诀什么意思,但觉得像唱歌,好听。蒋文轩念一句,他念一句,祖孙俩的声音在夏日的午后回荡,和着窗外的蝉鸣。
念了三天,雪保背熟了。蒋文轩开始教应用:“比如八十一除以九,用九归口诀,逢九进一,得九。”
他在纸上写:81 ÷ 9 = 9。
雪保看着算式,忽然问:“爷爷,那如果是八十二除以九呢?”
蒋文轩笔一顿。他没想到孙子会问余数的问题。“那就有余数了。八十二除以九,得九余一。”
“余数怎么办?”
“记在心里,或者……”蒋文轩想了想,“或者继续除,变成小数。”
他在纸上写:82 ÷ 9 = 9.111……
雪保盯着那串数字,眼睛一眨不眨。他没见过小数,但觉得有趣。那个点后面的“111”,像一串省略号,说不完,道不尽。
“爷爷,”他问,“有没有除不完的数?”
蒋文轩愣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教了二十多年小学,从没被问过这样的问题。
“有,”他谨慎地说,“比如一除以三,就是0.333……永远除不完。”
“那在算盘上怎么打?”
这个问题更难。蒋文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算盘打不了。有些数,算盘装不下。”
雪保“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天晚上,蒋文轩听见孙子在梦里还在念叨:“除不完……装不下……”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里。月色很好,满地清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老师,一个老先生,说过一句话:“算盘十三档,装得下千斤粮,装不下一个理。”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孙子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他忽然有些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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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秋收前,蒋三喜带雪保去了一趟信用社。
那是雪保第一次进“公家单位”。房子是青砖的,比村里所有房子都高。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永州红旗乡信用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打算盘,一个写字。
“蒋会计来了。”打算盘的中年人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李主任,”蒋三喜点头,“带儿子来玩玩。”
雪保扒着柜台沿,踮脚往里看。李主任手里的算盘比爷爷那把新,珠子是塑料的,拨起来声音脆。他正在对账,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快得看不清。
“雪保,叫李伯伯。”蒋三喜说。
“李伯伯。”
李主任停下,探身看了看雪保:“哟,这就是你儿子?听说会打算盘?”
蒋三喜笑笑:“瞎玩。”
“来,伯伯考考你。”李主任从柜台下拿出个练习本,“三百四十五加二百七十八,等于多少?”
雪保心里默算。三加二得五,四加七得十一进一,五加八得十三进一……“六百二十三。”
李主任用算盘打了一遍,抬头,眼睛瞪大了。“神了!再来一题:八百九十六减三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