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二年秋天，黄阳司中学的礼堂里坐满了人。

这是全镇小学数学竞赛的决赛现场。十所小学的冠军齐聚一堂，争夺那面流动红旗和“全镇第一”的称号。礼堂的木头长椅上坐满了学生、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水和兴奋混合的味道。

雪保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是哥哥蒋玉龙穿小了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绿色的解放鞋，鞋头有些开胶，他用麻绳仔细地缠了几圈。这身打扮在参赛选手里显得格格不入——其他孩子大多穿着新衣裳，有的甚至穿着从县城买来的“回力”球鞋。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那里并排摆着十张课桌，每张桌上放着一个算盘和一个计算器。算盘是老式的十三档，算珠是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用了很多年。计算器则是崭新的，液晶屏闪着淡淡的绿光，是镇教育站专门为这次竞赛购置的“卡西欧”科学计算器。

“同学们注意了！”主考官是镇教育站的李站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他敲了敲讲桌，“决赛分三轮。第一轮，速算。一百道加减乘除，限时十分钟。可以用算盘，也可以用计算器。但——”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我建议你们用计算器。这是科学，是进步。算盘嘛，是老古董了。”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雪保没笑。他摸了摸胸口的算盘——不是真的算盘，是他用硬纸板剪的，用麻绳串起来的“模型算盘”。爷爷说，真正的算手，心里要有把算盘。他闭上眼睛，心里那把紫檀木算盘浮现出来，十三档，牛骨珠，在意识的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现在，请十位选手上台！”

雪保站起身。他个子小，在十个人里最矮。走上台阶时，他听见身后有窃窃私语：

“这就是三家村那个？听说心算特别厉害。”

“厉害什么呀，穷得算盘都买不起，只能用纸板做。”

“你看他鞋子，都开口了还穿……”

雪保没回头。他走到最左边的课桌前，站定。先向主考官鞠躬，然后向台下的观众鞠躬。这是爷爷教他的礼数：“上台如临阵，要有大将风范。”

李站长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拿起哨子。

“预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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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道题出现在黑板上：235 + 189 - 47 + 326 = ?

几乎同时，九个孩子抓起了计算器。按键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像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只有雪保没动。他盯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

三秒后，他拿起粉笔，在答题板上写下：703。

“这么快？”李站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其他孩子——最快的才刚按完“235+189”。

第二道题：48 × 25 ÷ 6 + 137 = ?

雪保心里那把算盘开始运转。拇指推下珠，食指拨上珠。四八三十二，写二进三；二五一十，加三得十三，写三进一；十三除六，得二余一，余一和后面的数接着算……算珠在脑海里噼啪作响，清脆，准确，不容置疑。

答题板上写下：337。

这次李站长站起来了。他走到雪保身边，盯着那个数字，又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自己掏出计算器按了一遍。完全正确。

第三道题开始复杂了：√729 + 3√64 × (15 - 7) = ?

开平方，开立方，带括号的四则运算。其他孩子的按键声明显迟疑了。有人按错了，按“C”清除重来。雪保依然没动计算器。他心里那把算盘开始变化——算珠不再是简单的加减，开始排列组合，形成开方的符号，形成立体的结构。那是他自创的“心算模型”，把抽象运算转化成具象的算珠运动。

二十七加四乘八，等于二十七加三十二，等于五十九。答题板上写下：59。

“停！”十分钟到，李站长吹哨。

十个答题板被收上去。李站长和两个副考官当场批改。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十张答题板上。

批改很快。李站长拿起一张答题板，清了清嗓子：“第一名，蒋雪保，一百题全对，用时八分三十七秒。”

没有掌声，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八分三十七秒，平均五秒一题，而且全是复杂运算。用算盘？不，他根本没碰算盘。

“第二名，刘小明，九十二题，用时九分五十八秒。”

“第三名……”

名次报完，李站长走到雪保面前，上下打量他：“孩子，你的计算器呢？”

雪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板算盘，双手捧着：“老师，我用这个。”

“纸的？这能算？”

“真的算盘在这里。”雪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李站长愣住了。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心算快的，但没见过这么快、这么准的。而且这个孩子用的不是速算法，是珠心算——把算盘装进脑子里，用意念拨珠。

“你……”李站长想问什么，但第二轮比赛要开始了，只能摆摆手，“先比赛，先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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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轮是应用题。十道题，每道题都有一个生活场景，需要提取数据，建立模型，分步计算。

第一题：“小明家有鸡兔同笼，共三十头，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题。九个孩子开始列方程，设x、y。雪保没动笔。他闭上眼睛，心里那把算盘开始变化——上珠代表兔，下珠代表鸡。全部当成鸡，应有六十足，现多三十四足。每只兔比鸡多二足，故兔十七，鸡十三。

答题板上写下：鸡13，兔17。

第二题：“一工程，甲独做需十天，乙独做需十五天。两人合作，中途甲休息两天，乙休息三天。问完成工程需几天？”

这道题难住了很多人。合作工程问题，还要考虑休息。台下有老师也在皱眉，这题出得刁钻。雪保心里那把算盘又变了——算珠分成两列，一列代表甲，一列代表乙。每天工作量：甲十分之一，乙十五分之一。甲做八天，乙做十二天，总共工作量……算珠快速拨动，碰撞，重组。

答题板上写下：9.6天。

“不对吧？”有选手小声嘀咕，“天数怎么能是小数？”

李站长用计算器验证，抬头时表情复杂：“正确。四舍五入，十天。”

第三题开始涉及利润和成本：“某商品进价八十元，标价一百元。后打折促销，仍获利百分之十五。问打了几折？”

这是商业题。雪保想起了奶奶卖鸭蛋，想起了自己倒卖炮仗。获利百分之十五，售价应为九十二元。九十二是标价一百的百分之九十二，即九二折。他心里那把算盘上，出现了铜钱的图案——这是他自己加的“插件”，算到钱的时候，算珠会自动变成铜钱形状，方便他理解货币关系。

答题板上写下：九二折。

一轮下来，雪保又是全对，而且每题都是第一个写完。其他孩子最快的也才做到第七题，很多人卡在利润题上——他们没见过真正的买卖，不理解“成本”“售价”“利润”之间的关系，只能硬套公式。

李站长看雪保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对一个聪明学生的欣赏，是对某种未知能力的惊异。这个衣衫褴褛的农村孩子，心里装的不是算盘，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模型——在那里，鸡兔同笼是真实的养殖问题，工程合作是真实的劳动分配，打折促销是真实的商业行为。他不是在解题，是在复盘真实的生活。

“第三轮，”李站长的声音有些干涩，“抢答题。答对加十分，答错扣五分。风险很大，你们可以选择不参加。”

九个孩子犹豫了。有人看向老师，老师摇头。有人看向家长，家长摆手。只有雪保举手：“老师，我参加。”

“你确定？如果答错，可能从第一掉到最后。”

“确定。”

李站长深深看他一眼：“好。第三轮，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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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抢答题的难度陡然提升。

第一题：“甲乙两车从相距三百公里的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车时速六十公里，乙车时速四十公里。甲车出发时，车上有只鸽子，以时速八十公里飞向乙车，遇到乙车后立即折返，遇到甲车后再折返，如此往复。问两车相遇时，鸽子共飞了多少公里？”

题目一念完，全场哗然。这题太刁钻了，鸽子来回飞，轨迹复杂，计算量巨大。而且要用到相对速度、相遇时间、无穷级数求和……这是小学竞赛该有的题吗？

九个孩子面面相觑，没人按抢答器。雪保也没按。他闭上眼睛，心里那把算盘开始疯狂运转。但这次，算珠不够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模型。

他想起了哥哥讲的铁路。两列火车对开，一只鸟在中间飞。哥哥说，这种题有个巧解：不要管鸟怎么飞，只管两车相遇的时间。两车速度之和一百公里每小时，距离三百公里，三小时相遇。鸟一直在飞，时速八十公里，三小时飞二百四十公里。

根本不需要算无穷级数。

雪保按下抢答器。“滴——”

“蒋雪保，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