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二年九月,开学第一周。
黄阳司中学的铃声在晨雾中响起,雪保背着帆布书包穿过操场。书包是姐姐蒋秋红用过的,洗得发白,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个“蒋”字。里面装着新发的课本: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还有两本崭新的作业本。
作业本是学校统一发的,每学期每人两本。但教数学的周老师说,要学好数学就要多做题,建议每人再备两本习题本。课后,同学们涌向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雪保也去了,但没买。他站在柜台前,盯着玻璃柜台里那摞作业本看了很久。本子封面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蓝色封皮,纸张雪白。标签上写着:单价,0.5元。
“买不买?不买让开。”后面的同学催促。
雪保让到一边,心里在算:一本五毛,两本一块。他口袋里只有三毛钱,是这周的零花钱——每天五分,攒了六天。还差七毛。
他转身走出小卖部,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秋风已经很凉了,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捡起叶子,在手里转着,脑子里还在算那七毛钱。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上唯一的文具店。“学海文具”,开在镇卫生院斜对面,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雪保扒着橱窗往里看,货架上整齐地码着作业本,和他上午在学校小卖部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店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在柜台后织毛衣。
“小朋友,买什么?”
“阿姨,作业本多少钱?”
“五毛一本,买十本送一本。”老板娘头也不抬。
雪保心里一动:“那如果我买……五十本呢?”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这个瘦小的男孩:“五十本?你们学校要搞活动?”
“不是,我……我想问问。”
“五十本的话,可以便宜点。四毛五一本。”老板娘又补充,“但要现钱,不赊账。”
四毛五。雪保快速心算:学校卖五毛,这里四毛五,差价五分。如果买五十本,全部按四毛五进,按四毛九卖——比学校便宜一分,应该有人买。五十本,每本赚四分,总共两块钱。
不,太少了。而且五十本作业本,他背不回去。
“阿姨,如果只要二十本呢?”
“二十本?那就四毛八。”
雪保道了声谢,走出文具店。镇上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他走得很慢,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开始噼啪作响。
进价四毛八,卖四毛九,每本赚一分。二十本赚两毛。太少,没意思。
卖五毛?和学校一个价,没人会买。
卖四毛七?比进价还低,亏本。
他站在街口,看着来往的行人。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扬起一片尘土。街对面,两个妇女在菜摊前讨价还价:“三毛一斤?太贵了,两毛五行不行?”“两毛八,最低了。”“两毛六,我多买点。”“行行行,两毛六就两毛六。”
讨价还价。雪保眼睛亮了。他想起奶奶卖鸭蛋,从来都是一口价,因为蛋的品质好,不愁卖。但菜不一样,菜有新鲜不新鲜,有好有坏,所以要还价。
作业本呢?作业本都一样,都是工厂印的,没有好坏之分。那凭什么还价?凭……凭量?
他转身又回了文具店。
“阿姨,如果我能让很多同学来你这儿买作业本,你能给我更便宜吗?”
老板娘放下毛衣,认真地看着他:“很多是多少?”
“一百本……不,两百本。”
“两百本?”老板娘笑了,“小朋友,你别开玩笑。两百本作业本,要八十块钱。你有那么多钱吗?”
雪保脸红了。他没有。他全部积蓄,是枕头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十一块三毛六——包括父亲给他的一百块“启动资金”剩下的八十二块三毛六,他拿出七十一块买了《趣味数学》和几本参考书。
“我没有,但同学们有。”雪保说,“如果我让他们来买,每人买两本,一百个人就是两百本。你给他们便宜点,他们肯定愿意。”
老板娘想了想,从柜台下拿出个计算器,按了一会儿:“两百本的话,可以给到四毛三。但必须一周内卖完,我不能压货。”
四毛三!雪保心跳加快了。进价四毛三,如果卖四毛五,比学校便宜五分,肯定有人买。每本赚两分,两百本赚四块。
等等,不对。同学们分散来买,老板娘不一定记得是他介绍的。而且一旦有人知道这里卖四毛三,自己跑来买,他就赚不到差价了。
要自己进货,自己卖。但本钱呢?两百本要八十六块,他没有。
“阿姨,我……我先买二十本。能便宜点吗?”
“二十本四毛八,刚才说过了。”
雪保掏出那三毛零花钱,又摸出铁皮盒子——他带在身上,以防万一。数出九块六毛:“我要二十本。”
老板娘收了钱,从货架上数出二十本作业本,用牛皮纸包好,又找了根麻绳捆上。捆得很结实,像个小砖头。
雪保抱着这“砖头”走出文具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二十本作业本很沉,麻绳勒得手心发红。但他走得很快,心里那把算盘打得飞快:
二十本,进价九块六。卖多少钱?学校五毛,他卖四毛五?不,四毛五只能赚两分一本,二十本赚四毛。太少。
卖四毛八?赚一分一本,更少。
卖四毛九?赚一分一本,还是少。
他停住脚步。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他忽然想起数学竞赛那道开放题:“如果你有一万元,你会怎么投资?”他说要投资做难事的人。现在,这就是第一件难事——怎么用九块六毛本钱,赚到第一笔像样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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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保没有回三家村,而是拐进了黄阳司中学。
放学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操场。他抱着那捆作业本,走到初三(一)班教室后窗——这是全校最好的班级,学生最爱学习,用作业本最多。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黑板还没擦,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课桌上,有人用圆规刻了“早”字,有人用涂改液画了卡通。窗台上摆着一排削好的铅笔,整整齐齐。
他绕到前门,门没锁。推门进去,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木头桌椅的味道。他在第一排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二十本蓝色封面的作业本,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拿起一本,翻开。纸张很白,格子很整齐,每页右下角都印着页码。这是好纸,比学校发的粗糙黄纸好得多。
他在心里重新算账。这次,他换了思路。
如果卖给同学,只能零售,一本一本卖,很慢。而且容易引起老师注意——学校小卖部是教导主任亲戚开的,抢他生意不好。
如果不卖给学生,卖给谁?家长?家长不会为了一本作业本专门跑一趟。
等等,家长不会,但老师会。老师经常要批改作业,需要本子记分数、写评语、备教案。而且老师有工资,不在乎这几毛钱。
但老师可以去镇上买,为什么要从他这儿买?
因为方便。因为可以送到办公室。因为……可以打折。
雪保眼睛亮了。他重新捆好作业本,抱着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扛着枪的小战士。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是一排平房。雪保走到数学教研组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三个男老师在抽烟,两个女老师在批改作业。周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看见雪保,他愣了愣:“蒋雪保?有事吗?”
“周老师,我……我有作业本,您需要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雪保脸涨得通红,但他没退缩,走到周老师桌前,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这是新作业本,质量很好。”他拿起一本,双手递给周老师。
周老师接过,翻了翻:“不错。多少钱?”
“学校卖五毛,我卖四毛五。如果您多买,可以更便宜。”
“你从哪儿弄来的?”
“镇上进的。我买了二十本,用不完,想转给需要的老师。”雪保没说谎,但也没说全——他没说自己就是打算卖的。
周老师笑了:“你小子,做起生意来了。行,我要五本。其他老师要不要?”
一个女老师招手:“给我看看。”
雪保抱着本子过去。女老师姓李,教语文,很严厉,但批改作业特别认真。她仔细检查了纸张、装订、格子:“确实比学校发的好。我要三本。”
另一个男老师也要了两本。
短短十分钟,二十本作业本卖出去十五本。雪保手忙脚乱地收钱,算账:四毛五一本,十五本是六块七毛五。老师们给的钱有整有零,他仔细点清,放进铁皮盒子。
还剩五本。周老师看他抱着本子要走,叫住他:“蒋雪保,你等等。”
雪保站住。
“你这些本子,进价多少?”
雪保犹豫了一下:“四毛八。”
“那你卖四毛五,不是亏了?”
“第一次卖,不图赚钱,图个方便。”雪保说,“老师们需要,我有,就送过来了。”
“送?”周老师笑了,“你不是卖了六块多吗?”
雪保脸更红了。
“别紧张,”周老师摆摆手,“我不是批评你。我是说,你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你卖四毛五,进价四毛八,每本亏三分。十五本亏四毛五。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
雪保低头不说话。
“这样,”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剩下五本,我都要了。按四毛五,是两块两毛五。我给你两块五,你不用找了。那两毛五,算你的跑腿费。”
雪保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周老师看着他,“下周一数学课,你来讲讲今天这笔账。怎么进的货,怎么卖的,赚了还是亏了,为什么。就当是一次实践课。”
雪保接过钱,重重点头:“谢谢周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铁皮盒子里装着九块两毛五——十五本卖了六块七毛五,五本卖了两块五,总共九块两毛五。减去进价九块六,亏了三毛五。
但周老师多给了两毛五跑腿费,所以实际亏一毛。
亏了。雪保走在暮色中的校园里,心里却没有沮丧。他反而很兴奋,因为周老师让他下周一讲课。讲课,意味着要把这件事想清楚,算清楚,说清楚。
他要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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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末,雪保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在作业本上列了一张详细的表:
项目 数量 单价(元) 金额(元) 备注
进货 20本 0.48 9.60 学海文具店
卖出(老师) 15本 0.45 6.75 亏0.45
卖出(周老师) 5本 0.50 2.50 多给0.25跑腿费
总收入 20本 - 9.25
总支出 20本 - 9.60
利润 - - -0.35 亏损
实际利润 - - -0.10 计入跑腿费
亏一毛钱。为什么亏?因为进价太高,售价太低。为什么售价低?因为想比学校便宜,吸引顾客。但老师们其实不在乎便宜那五分钱,他们在乎的是方便和质量。
如果卖给老师,应该卖五毛,和学校一个价。但这样就没有价格优势了。
如果不卖给老师,卖给学生呢?学生没钱,但人多。如果薄利多销……
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坐标轴。横轴是售价,纵轴是可能卖出的数量。售价越高,买的人越少;售价越低,买的人越多。但在某个点,总利润最大。
这个点在哪里?他不知道,要试。
他想起奶奶卖鸭蛋。奶奶的鸭蛋比镇上贵一分钱,但买的人还是多,因为品质好。所以价格不是唯一因素,品质、方便、信任,都很重要。
他又画了张表,列出可能买作业本的人:学生、老师、家长。学生要便宜,老师要方便,家长……家长可能既要便宜又要质量。
然后他列出了自己的优势:认识同学多(数学竞赛冠军),认识老师(周老师赏识),有时间(放学后可以送货),有信誉(从不撒谎)。
劣势:没本钱,没经验,没固定销售点。
机会:学校小卖部作业本经常断货,镇上文具店太远,很多同学懒得去。
威胁:学校可能不允许,小卖部老板可能找麻烦,家长可能觉得他不务正业。
分析完,雪保心里有数了。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愿意为方便多付一点钱的人,或者为便宜多走一点路的人。然后,用最少的本钱,最快的速度,把货变成钱。
但本钱从哪里来?这次亏了一毛,虽然不多,但说明方法不对。下次要赚,而且要多赚。
他翻开铁皮盒子,数了数:原来有十一块三毛六,这次买卖后,剩下十一块两毛六(卖货收入九块两毛五,加上原来的十一块三毛六,减去进货的九块六)。不对,周老师多给的两毛五跑腿费还没算进去。所以总共是十一块五毛一。
十一块五毛一,能进多少本?按四毛八算,能进二十四本。按四毛三(如果进两百本)算,能进二十六本。太少了。
他需要更多本钱。
找父亲借?不行,父亲说那一百块是“启动资金”,用完要自己挣。
找奶奶要?奶奶会给,但他不想。
只有一条路:用这十一块五毛一,赚到更多钱,然后用赚的钱当本钱,滚雪球。
怎么赚?他看向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奶奶在收晾晒的干菜。忽然,他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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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周一数学课,周老师真的让雪保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这堂课,我们请蒋雪保同学讲一讲他的‘商业实践’。”周老师笑着说,“大家要认真听,下课后要写心得体会。”
雪保走上讲台。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盒里是新的粉笔。台下,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怀疑,有不屑。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
“上个星期五,我去镇上的文具店,买了二十本作业本。”
他在黑板上写:进货20本,单价0.48元,总价9.60元。
“然后,我把这些作业本卖给了老师。卖给其他老师是四毛五一本,卖给周老师是五毛一本。”
他继续写:卖出15本×0.45=6.75元,卖出5本×0.50=2.50元,总收入9.25元。
“总收入九块两毛五,总支出九块六,亏损三毛五。但周老师多给了两毛五跑腿费,所以实际亏损一毛钱。”
他在最下面画了条线,写上:利润=-0.1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