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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爷爷的最后一课

“找不到劫材?”蒋文轩问。

“嗯。”

“那就认输吧。这盘棋,你输了。”

“不,我再找找。”雪保不甘心。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棋盘,真的没有劫材了。最小的劫材价值只有一目,对方肯定不会应。

“找不到了。”他颓然地说。

“不是找不到,是你不会找。”蒋文轩指着棋盘上一个地方,“这里,这个单官,虽然只有半目,但如果你走了,我必须在别处应一手,否则你会冲进来。这样,你就多了一个劫材。”

雪保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去,果然,那里有个他忽略的单官。因为价值太小,他根本没注意。但确实,如果走了那个单官,黑棋必须在旁边补一手,否则白棋冲进去,能破黑棋两目。虽然最后还是黑棋的,但白棋能赚一个劫材。

“可是……那个单官只有半目价值,您会应吗?”

“会。”蒋文轩肯定地说,“因为不应,你会冲进来,破我两目。虽然最后我还是能拿回来,但过程中你会多一个劫材。为了不让有多劫材,我必须应。”

雪保恍然大悟。他太关注劫本身的价值,忽略了劫材的价值。劫材不一定要大,只要能让对方必须应,就是好劫材。就像打仗,不一定要打主力,骚扰、牵制、佯攻,都能达到目的。

他落下那一手。蒋文轩果然应了。然后他提劫,蒋文轩没有劫材了,只能消劫。最后点目,白棋68目,黑棋66目,贴目后白棋赢1.5目。

“我赢了。”雪保说,声音有些颤抖。

“是,你赢了。”蒋文轩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很慢,很仔细,“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赢吗?”

“因为我找到了那个劫材。”

“不全是。”蒋文轩抬起头,看着孙子,“是因为你没有放弃。在找不到劫材的时候,在几乎要认输的时候,你还在找,还在算。这是下棋最重要的品质,也是做人最重要的品质。”

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罐,盖好盖子,然后说:“人生如棋,走一步要看三步。这个道理,我教过你。但今天,我要教你更重要的:比看三步更重要的是,知道哪些棋不该走。”

雪保坐直身体。他知道,爷爷要开始讲课了,最后一课。

------

三

“你过来看。”蒋文轩指着棋盘。

棋盘已经空了,只有纵横十九道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等着棋子落下,等着对局开始,等着胜负分明。

蒋文轩在棋盘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你的盲点。”

“盲点?”

“对,看不见的地方,或者看见了但没当回事的地方。”蒋文轩说,“下棋有盲点,人生也有盲点。你的盲点有三个:贪婪,恐惧,冲动。”

他从棋罐里拿出三颗黑子,放在棋盘上三个位置,代表三个盲点。

“先说贪婪。”蒋文轩指着第一颗子,“刚才那个劫,价值三目,很大。你想赢,想多吃三目,这是正常的。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为了赢这个劫,在别的地方吃亏,可能得不偿失。就像你投资,看到一只股票涨得好,想全仓买入,赚快钱。但如果这只股票跌了,你就全亏了。这就是贪婪——只想赢,不想输;只想赚,不想赔。”

雪保想起模拟炒股时,四川长虹涨到28元,有同学劝他卖,他坚持不卖,想赚更多。后来回调到25元,他按计划卖了一半。如果当时贪心想等30元,可能回调时全部利润都没了。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第二个盲点,恐惧。”蒋文轩指着第二颗子,“刚才中盘时,我攻击你的打入,你很紧张,怕那个子死了。如果你因为怕,就去救,可能救不活,还把别的子搭进去。就像你走路,前面有段险路,你因为怕,就不敢走,绕远路。但绕远路可能更危险,更花时间。该走的路,再险也要走;该担的风险,再怕也要担。但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雪保想起第一次徒步上学,走夜路,很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走,就上不了学,就没有今天。恐惧是本能,但不能被本能控制。

“第三个盲点,冲动。”蒋文轩指着第三颗子,“刚才你找不到劫材,很着急,差点就乱走一步。如果真走了,这盘棋就输了。冲动是魔鬼,一冲动,就失去理智,就忘记计算,就会犯低级错误。就像你以后遇到事,一着急,一上火,就做决定。等冷静下来,才发现错了,但已经晚了。”

雪保想起十二岁卖作业本,第一次亏了,很着急,想马上再做一单赚回来。但冷静下来分析,才找到正确的方法。如果当时冲动,可能亏得更多。

“这三个盲点,”蒋文轩总结,“贪婪让你想要太多,恐惧让你不敢要,冲动让你乱要。都是病,得治。怎么治?靠算盘。”

他指了指雪保书包里露出的算盘一角:“算盘是冷的,是静的,是只认数字不认人的。你贪婪时,打算盘,算算值不值得。你恐惧时,打算盘,算算风险有多大。你冲动时,打算盘,算算后果是什么。算清楚了,心就定了,盲点就亮了。”

雪保重重点头。他明白了,爷爷不只是教他下棋,是教他做人,教他做事,教他走好以后的路。

“你明天就要走了,去广州,去大学,去更远的地方。”蒋文轩的声音有些低沉,“以后,没人提醒你哪里有盲点,没人帮你看着这三颗棋子。你要自己看,自己算,自己治。”

“爷爷,我会记住的。”

“记住不够,要做到。”蒋文轩站起来,走到中堂画前,指着那幅竹石图,“你看郑板桥画的竹子,瘦,硬,有节。为什么有节?因为知道哪里该弯,哪里该直。人生也要有节,知道哪里该进,哪里该退,哪里该停,哪里该走。这个节,就是你的算盘,你的账本,你的原则。”

他转过身,看着孙子:“雪保,你聪明,肯学,能吃苦,这是你的优点。但你年轻,没经验,容易飘,这是你的缺点。以后的路,要靠优点走,但更要靠克服缺点才能走远。记住今天的棋,记住这三个盲点,记住这把算盘。”

雪保也站起来,走到爷爷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爷爷,谢谢您。这最后一课,我会记一辈子。”

“不用谢我。”蒋文轩扶起孙子,拍拍他的肩,“路是自己走的,棋是自己下的。我只能教你方法,不能替你走,不能替你下。以后,好也好,坏也罢,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账。”

祖孙俩走出堂屋。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耀眼,像棋盘上最后的胜负手,惊艳,壮丽,但转瞬即逝。

“走吧,”蒋文轩说,“趁天还亮,赶上去县城的车。到了广州,好好学,好好过。寒假回来,咱们再下一盘。”

“嗯。爷爷保重。”

雪保背上书包,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桂花树下,背有点驼,但腰板挺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雪保脚边,像在送行,像在不舍,像在说:去吧,但记得回来。

雪保挥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镇上的方向。脚步很稳,因为心里有算盘,有棋盘,有三个要警惕的盲点,有一节要守住的竹节。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下人生的棋了。棋盘很大,棋子很多,对手很强。但他不怕,因为爷爷教了他方法,父亲给了他本钱,他自己有了底气。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好每一步,算清每一账,避开每一个盲点,守住每一个节。

像竹子,瘦,硬,有节。像算盘,冷,静,只认数。像棋手,稳,准,不贪不惧不冲动。

这样,才能走远,才能下赢,才能对得起今天的最后一课,对得起那三百元的启动资金,对得起这把传了三代的紫檀木算盘。

路还长,棋还多,账还算不完。但他已经准备好了。用爷爷教的眼,用父亲给的本,用自己攒的劲,一步一步,一手一手,一盘一盘,走向那个他计算过、想象过、相信过的未来。

而未来,就在下一手棋里,就在下一步路上,就在下一次计算中。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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