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水声渐歇。
初一俏立于木桶前。
许安拿了块干爽的布巾,细细拭去初一身上的水渍。
随后替她套上那件新买的玄色法衣。
这般一观。
白发黑裙,颇有魔门之风。
许安给初一戴上了斗笠,看向自己左肩处。
幽蓝色印记已然自肌肤凸现。
客栈房间太小,真要在这里动手,不说毁去客栈,暴露初一才是问题所在。
他将那把匕首别在腰间,把储物袋系紧。
“初一,我们走吧。”
他轻声开口,推开房门。
初一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下了木楼梯。
大堂阳光有些刺眼。
伙计正擦拭座椅。
柜台后头,秦媚侧卧躺椅上,手里拿着一瓣剥好的橘子。
许安行至柜台前,将那天字三号的木牌搁在了台面上。
听见木牌磕碰的轻响,秦媚抬眼,目光在许安脸上扫过。
“公子,热水才刚拎上去不久,这就要走?”
“嗯,退房。”
许安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侧面挂着的一排兵刃上。
“那把带鞘的黑铁长刀,怎么卖?”
秦媚将橘子送入唇间咽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在血玉算盘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凡铁掺了点赤精铜打的下品法器,够沉,也够利。”
“之所以不是凡兵而是归于法器,则因此刀坚硬,寻常对敌极难破坏。”
“一口价,三块下品灵石。”
许安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块灵石排在柜面上。
秦媚收了灵石,纤手一抛,将黑铁长刀扔了过去。
许安稳稳接住,刀身颇有分量,摘头碎骨足矣。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便准备往门外走。
“公子。”
秦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记得刚才在大堂里撞你的那个跛脚汉吗?他乃魂山居之猎犬,号跛脚张,修为乃筑基初期。”
许安脚步微顿,静静听着。
秦媚继续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语气平平。
“公子可知鬼头李是上了魂山居悬赏的刨坟之辈?”
“你拿鬼头李的刀来当没错,可错的是在他眼前。”
“于他眼中,你这颗脑袋刚好可以视作其同伙割下来去领赏。”
“更何况,你刚从我这换走了一把灵石,顺手牵羊的买卖,猎犬最喜欢干。”
她轻轻吹去指尖的橘络,看着许安的背影。
“出了这扇门,就你这副气色,怕是走不出半里地。”
许安握着黑铁长刀,心中了然。
于秦媚而言,这是一笔无本的风险投资。
提前点破对方的境界,能让他彻底断了防守周旋的侥幸。
若是他真有本事在这等悬殊的死局里活下来……
这份情报便成了一个人情。
“多谢秦掌柜提点。”
许安回身拱手,“这客栈施展不开,不如去镇子外头寻个宽敞地方,大家都顺手。”
秦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公子真要道谢可否告知姓名?说起来还要多谢公子不愿让奴家这地方再增添些许血腥气才是,公子走后门出去吧。”
“我叫许安,告辞。”
许安带着初一穿过后院,消失在门后。
秦媚看着微微晃动的后门,心中略起感慨。
于青石镇,她可见过太多被高阶修士盯上之后痛哭流涕的底层散修。
但她唯独没见过许安这般人,平静得像是那斗笠姑娘似的。
“一个刚卖了破刀,转头也只能买把下品法器的穷鬼,对上能平推半条街的筑基期……”
“还能去外头选坟?”
她喃喃摇头,继续低头拨弄起算盘。
“既叫许安,那便期许你能平安吧。”
……
出了青石镇,头顶日头渐渐毒辣。
许安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因左肩印记正源源不断散发着寒气。
跛脚张没在镇子里动手。
青石镇乃黑市,那便有黑市的规矩。
一个筑基修士若是在街上砸开法术毁了商铺,势必会惹怒黑市背后的靠山。
更何况跛脚张想吞那笔悬赏和他兜里的灵石。
故而绝不愿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引来其他恶狗的觊觎。
许安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沿着羊皮地图上的小路,一头扎进了更深的荒野。
他主动出镇,不是慌不择路。
而是要给自己挑一个无旁人窥视的地利之处。
亦是给那筑基修士,挑一个最适合毁尸灭迹之地。
只是他冰封了十八年的躯体极为羸弱。
此刻运转真气赶路,双腿沉得发酸,额上布满冷汗。
许安瞥向身侧初一:“初一,不如你背我?”
初一脚步一顿,陡然似下盘不稳般踉跄几步,站稳后歪头望他。
许安嘴角微抽。
“你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明明是具尸体,偏能做出一些有自我意识存在的行为,罢了,我自己走便是。”
话落,初一迈步平稳。
许安微喘着气继续赶路,余光瞥见她的步子总觉有些轻快,心中更显郁气。
这女尸不寻常,还得指望她杀敌,犯不着在赶路上惹她不快。
十五里荒野山路。
许安生生走到了日落黄昏。
残阳将枯树林拉出长长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