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薄雾如纱，笼罩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城池，将宫墙内外的断壁残垣掩映得影影绰绰，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透着几分凄清与迷茫。

然而，在宇文成都所在的临时政事堂外，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实质。这座由帅帐改造而成的议事之所，此刻成了大隋王朝实际上的权力中心。帐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雾气，却隔不开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帐内，苏威、裴世矩、封德彝三人分坐两侧。虽说是议事，但这三人身上穿的并非朝服，而是临时赶制的官袍，略显褶皱，透着一股仓促与窘迫。尤其是封德彝，那圆滚滚的肚皮将官袍撑得紧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帐内炭盆太热，还是因为心虚。

“诸位。”宇文成都坐在主位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胸口的伤未愈，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筋骨，但他坐得笔直，如同一柄入鞘的绝世凶兵，“陛下已经登基，年号泰安。从今天起，大隋有了新皇帝，天下就有了正统。但光有皇帝还不够，江都之围未解，瓦岗军还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百姓还在恐慌。今天召集诸位，就是要商议如何稳定江都。”

话音刚落，苏威便率先开口。他抚着花白的胡须，神色悲悯：“晋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百姓之所以恐慌，一是因为粮草不足，二是因为不知朝廷还能不能守住江都。如今城中米价飞涨，斗米斗金，寻常百姓家已揭不开锅。若能免除百姓赋税，开仓放粮，民心自然安定。”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停留，而是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裴世矩：“裴公，你怎么看？”

裴世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苏公说得有理，安抚民心确为上策。但老臣以为，免除赋税一事，需从长计议。江都库银本就空虚，若是再免了赋税，国库将更加捉襟见肘。如今守城需要军饷，招募义勇需要钱财，打造兵器更需要银两。若是没了税收，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御敌？老臣以为，赋税不可全免，至少今年的夏税不能免。”

“封公，你的意见呢？”宇文成都又看向封德彝。

封德彝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苦笑：“晋王，封某是管钱的，只能报喜不报忧。实不相瞒，如今江都的库房里，银子只有十二万两，铜钱八万贯，粮草不足八千石。这点家底，别说支撑一场大战，就是维持城中官吏的薪俸和驻军的口粮，也撑不过一个月。若是此时免除赋税，朝廷没了进项，不出十日，军心必乱，民心更乱。”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三人的分歧显而易见。苏威代表的是士大夫的仁政理想，裴世矩看重的是国家机器的运转，而封德彝则死死盯着眼前的柴米油盐。

宇文成都没有急着下结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龙雀的记忆在飞速运转。他知道，在现代社会的经济危机中，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如今的江都，缺的不是一块银元，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我决定了。”

宇文成都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免除江都百姓半年赋税。从今天起，到今年年底，江都城的百姓，无论商户还是农户，一粒粮食、一文钱的赋税都不用交。”

“晋王！”封德彝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万万不可啊！若是免了赋税，朝廷的收入从哪来？将士们的军饷从哪来？守城的滚木礌石从哪来？”

“养兵的钱，我来想办法。”宇文成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百姓的心，不能失。江都城的百姓，已经承受了杨广的横征暴敛，又经历了宇文化及的屠戮恐慌。现在，我宇文成都掌权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是他们的依靠，不是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猛兽。人心稳了，钱粮自然会有。”

裴世矩叹了口气，虽未反驳，但眉头紧锁。

“苏公，免除赋税的告示，今天就要拟好，贴满大街小巷，让每一个百姓都看到。”宇文成都不容置疑地下令。

“老臣遵命！”苏威激动得老泪纵横，深深一拜。

宇文成都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江都防务图前，背对着三人。

“还有一件事。瓦岗军虽然退了三十里，但那是李密的缓兵之计。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从今天起，全城进入战时状态，整顿军备，加固城防。”

一直站在帐角的王庸立刻抱拳：“末将在！”

“王庸，城防之事交给你。城墙上的箭楼太少，每五十步必须加建一座，用硬木和生铁打造，务必坚固。城门要包上铁皮，加设千斤闸。护城河要连夜疏浚，挖出来的泥土全部用来加固内城墙。城内街道要清理出通道，保证骑兵能够快速驰援各门。”宇文成都指着地图，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

王庸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晋王，”封德彝见宇文成都又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忍不住再次开口，“加固城防需要钱，大量的钱。光是那些生铁和硬木，就是一笔巨款。咱们的库银……”

“封公，”宇文成都转过身，目光直视封德彝，“你是度支尚书，管钱粮的。如今非常时期，开源节流是你分内的事。钱的事，你要想办法，而不是来问我。”

封德彝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称是。

“好了，今日就议到这里。散了吧。”

三人行礼退出。

帐内只剩下宇文成都一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封德彝的担忧并非多余，这钱粮缺口，确实是个天大的窟窿。

他必须在三天内，把这个窟窿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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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威拟好的《免税令》便贴满了江都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前围满了百姓，有人识字，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摄政王令：体恤民艰，自即日起，江都百姓免除半年赋税。凡有官吏敢私自征收者，杀无赦！”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欢呼。

“免了？真的免了？”

“上面盖着摄政王的大印，还能有假？”

“宇文将军真是活菩萨啊！这下家里那点存粮能撑到秋收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跪在街头朝着帅帐的方向磕头，有人放鞭炮庆祝。压抑了许久的江都城，难得有了一丝生气。

宇文成都站在城楼上，远远听着城中的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民心，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但接下来的钱粮，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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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封德彝再次来到了帅帐。这一次，他不再是空手而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木匣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

“晋王。”封德彝行礼，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谄媚的笑容，“夜深了，有一份厚礼，封某特来献给晋王。”

“封公请坐。”宇文成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紧事？”

封德彝没有坐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咔哒”一声轻响，木匣开启。

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匣中，瞳孔微微收缩。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古玩玉器，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淡黄色的纸张，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封德彝拿起最上面的一叠，双手呈上：“晋王，这是江南陈家的一点心意。陈家说了，晋王既然有心安定江都，他们这些做商贾的，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一万两银子，是定金。”

宇文成都接过银票，看了一眼面额——每张一千两，一共十张。落款处盖着“陈记钱庄”的大印，字迹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