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禾很久没有接话。

她沉默着跟许春夏并肩往前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许春夏刚才说的那个场面。

六岁的顾砚川刚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家，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跟人亲近，被院子里的孩子围着说是捡来的，说亲生父母不要他。

然后另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她甚至有些想象不出，那个人会是自己。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我跟他一直都很好吗？”

许春夏想了想。

“挺好的啊。”

“小时候我们几个本来就总在一起玩，不过砚川哥确实跟你最好。”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

“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个生过气呢。”

“为什么？”

“因为我明明才是你亲妹妹，结果有时候你去哪儿都带着他，不带我。”

许春禾转头看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告状。”

“告什么？”

“告你偏心啊。”许春夏说得理直气壮，“我跟妈说，你有了砚川哥以后就不要我了。”

许春禾被她逗笑。

“妈怎么说？”

“妈说我活该。”

“……”

“谁让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烦得你不行。”

姐妹两个人都笑起来。

许春夏笑着笑着，却忽然转过脸看向姐姐。

许春禾脸上的笑还没有散。

路灯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开来，依稀有了一点许春夏记忆里从前的样子。

可也只有那么一点。

许春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挽着她的手，转身抱住了她。

许春禾完全没有防备，被她抱得往后晃了一下。

“怎么了？”

许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姐姐肩头。

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叫了一声。

“姐。”

“嗯？”

“你一定很害怕吧。”

许春禾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许春夏却像是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突然发现自己有这么多家人，然后这两天我们又一直跟你讲以前的事，拿照片给你看，告诉你以前喜欢什么，是什么性格，跟谁关系好……”

她说到这里，鼻子已经有些发酸。

“你是不是会觉得，所有人都在等你变回以前那个许春禾？”

许春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回答，可眼眶已经一点点红了。

许春夏把她抱得更紧。

“可是你不用怕。”

“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没有关系。”

“觉得跟我们还有点陌生，也没有关系。”

“就算以后一直都变不回以前那个许春禾，更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却还是一句一句认真地说着。

“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姐。”

“是爸妈找了五年的女儿，也是我找了五年的姐姐。”

“以前那个每天高高兴兴、爱漂亮、又脾气的许春禾，是你。”

“后来过得不好了，吃了很多苦，变得安静了，脾气也没以前那么大了——”

许春夏吸了吸鼻子。

“难道就不是你了吗？”

许春禾眼里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许春夏眼中的眼泪也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所以你不要觉得有压力。”

“也不用怕我们会失望。”

“你想不起来，我们就慢慢认识。”

“你觉得跟我们还不够亲，我们就一点一点再亲回来。”

“反正我和爸妈又不会跑。”

她终于从许春禾肩头抬起脸，眼睛已经红得不像样子，却还是冲她笑了一下。

“我们会一直在你后面。”

“以前怎么爱你，以后还是怎么爱你。”

“谁欺负你，我们就保护你。”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还能自己把人打趴下，那就更好了。”

许春禾本来已经掉下来的眼泪，硬是被她最后一句弄得又哭又笑。

“许春夏。”

“干什么？”

“好好的话到你嘴里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完？”

“我不是怕你哭得太厉害嘛。”

许春夏笑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许春禾看着她，终于抬起手，将妹妹抱进怀里。

姐妹两个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许春夏抹了抹眼睛，又吸了两下鼻子。

“对了，妈下午还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

“她想等爸的腰好一点，就带你和小满一起回安平。”

许春禾没有立即说话。

许春夏赶紧补充：“不过我跟妈说了，这事得看你自己。你想回就回，不想这么快回去也没关系，反正人都已经找到了，又不是非得急这几天。”

说完，她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