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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五载风雪——墨染青衫

京城,严府。

陈默进严府的第七个月,终于等到了进书房的机会。

起因是一件小事。严世蕃要宴请工部的几个郎中,让周管家准备一批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做回礼。周管家去仓库清点,发现少了两匹——不是真少了,是账目上记了,但实物没到。周管家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怕严世蕃发火,就把这事推给了陈默。

“你脑子好使,去查查。”周管家把账册扔给他,“这两匹绸子值不了几个钱,但公子那边不好交代。你要是查出来了,我在公子面前替你说好话。”

陈默接过账册,翻了翻。问题不难找——是通州码头交接的时候,漕运的人少送了两匹,但签收的人照着账单上的数字签了。签收的人叫张六,是严府在通州的接货人。陈默把这事查清楚了,写了报告呈给周管家。周管家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查得清楚。我去跟公子说。”

但严世蕃不想只听周管家转述。他让人传陈默来书房——要亲自问。

这是陈默第四次进书房。前三次都是严世蕃在场的时候,汇报完就走,不多停一息。这次不一样——严世蕃听完汇报之后,让他等着,自己接了个客人在前厅说话,去了半个时辰。

书房里只剩陈默一个人。他站在案前,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严世蕃走之前没说“你可以走了”,也没说“你看看书”。他说的是“等着”。等着就是等着,不能坐,不能走,不能碰任何东西。但眼睛可以看。

陈默的目光在书房里缓缓扫了一圈。不是刻意去看,是用余光——像他在长兴县赌场里学的那样,不看牌面,看人。但这里没有牌,只有书架。

书房三面是墙。东墙挂着一幅唐伯虎的仕女图,画轴下面是一张紫檀案几,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尊博山炉。西墙是一排书架,高八尺,分六层,摆满了书——经史子集、《道藏》、《大明律》、各种地方志。南墙是窗,窗半开着,能看到庭院里的鱼池。

书架在最下面一层,靠墙角的位置,有一排《道藏》。陈默第三次进书房时就注意到了——其他书的书脊都落了灰,只有那几本没有。说明有人经常翻动。现在他离书架只有三步远。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听着前厅传来的说话声——严世蕃在和客人谈笑,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丝绸”“江南”“赵大人”之类的字眼。

他数了数那排《道藏》。一共十二本,从左到右,编号从一到十二。他注意到第七本的书脊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磨损的,是利器划的。这道划痕很浅,如果不是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第七本。他记住了。然后他收回目光,垂手站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严世蕃回来的时候,陈默还是站在原处,姿势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严世蕃那只右眼扫了他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他真的“等着”了半个时辰。

“绸子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通州码头的张六签收时没有点数,漕运的人少送了两匹。张六已经认了,银子从他的月钱里扣。”

“嗯。”严世蕃坐回卧榻上,拿起核桃转了转,“陈先生,你在府里待了多久了?”

“七个月。”

“七个月。”严世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七个月里,你办了十一件事。每一件都办得干净利落,不贪不占,不多问一个字。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让我想到一把刀。”严世蕃说,“好刀不在于锋利,在于不卷刃。你——不卷刃。”

“谢公子夸奖。”

“但刀太干净了,我反而不放心。”严世蕃的右眼眯了起来,“陈先生,你以前跟沈瑞的时候,也是这样?只办事,不说话?”

陈默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动。这是严世蕃第一次主动提到沈瑞。

“沈大人——”陈默顿了一下,“沈大人是明白人,不需要我多嘴。”

“明白人?”严世蕃笑了,“明白人就不会流放到岭南去了。”

陈默没有接话。

“算了,不提他了。”严世蕃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明天开始,帮我整理一批公文。工部那边送来的,堆了半个月了,周管家看不懂。你来看看,把重要的挑出来。”

“是。”陈默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他的脚步没有停。穿过庭院,经过鱼池,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关上门,他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严世蕃让他整理公文——这意味着他可以进出书房了。不是随便进出,是有正当理由地在书房里待着。整理公文需要时间,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在这段时间里,严世蕃不一定每次都在场。

机会来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磨了墨。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第七本。”写完之后看了一眼,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然后又捡出来,撕碎了,放进博山炉的灰烬里烧了。不能留任何痕迹。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在算——明天整理公文的时候,怎么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去翻那本第七本《道藏》。不能直接去翻。书房里一定有眼线——不是人,是机关。严世蕃多疑,书房里很可能暗藏了某种装置。陈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严世蕃这种人的行事风格——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所以,他不能在第一次整理公文的时候就动手。他得等。等到严世蕃对他的警惕降到最低。也许需要两三次。也许更多。

他有的是耐心。

---

与此同时,岭南。平田驿。

沈瑞是三个月前从韶州府衙被分到平田驿的。韶州府衙把他当个烫手山芋——一个流放的犯官,放在府城里怕惹事,放到偏远驿站又怕他跑了。最后是平田驿的刘驿丞主动要了他——驿站缺人,管他什么犯官不犯官,能干活就行。

平田驿在韶州府北面,离城四十里,扼着从岭南进湖广的官道。说是驿站,其实只有几间破房子、六匹马、一个醉醺醺的刘驿丞,外加一个哑巴马夫阿福。沈瑞来了之后,喂马、劈柴、登记公文、给路过的差役烧水煮粥,什么都干。刘驿丞乐得清闲,每天喝酒,驿站的事全推给沈瑞。

沈瑞在平田驿住下没多久,就在驿站后院遇到了李瀚。

那天下午,沈瑞正在后院劈柴。赵四去镇上买盐了,阿福在马厩里喂马,刘驿丞照例醉着。李瀚扶着墙,慢慢从厢房里走出来,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李瀚是半个月前被送到平田驿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因“泄露军务机密”被革职流放岭南。押送的人把他扔在平田驿就走了,说是“等韶州府衙来人接”。韶州府衙一直没来人——刘驿丞懒得管,沈瑞就每天给他送饭送药。

“沈大人。”

“李大人,您该多歇两天。”沈瑞放下柴刀,走过来。

“歇够了。”李瀚靠在石凳上,看着沈瑞,“再歇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沈瑞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堆劈好的柴禾和一丛半边莲。

“东西——可以给你了。”李瀚说。

沈瑞看着他。李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贴身衣袋,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把油纸包递给沈瑞。

沈瑞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他看了一眼四周——后院只有他们两个人。“回屋看。”沈瑞说。

两人回了沈瑞的厢房。沈瑞关上门,又把窗户关了。他坐在桌前,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薄纸,折得很小,展开之后大约有七八页。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沈瑞逐页看下去。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宣大总督赵文华奏报战功清单”。清单上列了三栏:日期、地点、斩首数。赵文华报上去的数字是——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宣大镇,斩首三百级。

第二页是同一张表格,但标题不同——“兵部职方司战报底档”。数字栏里写着: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宣大镇,实际斩首五十七级。

三百对五十七。差了二百四十三级。

第三页是李瀚手写的注释。他用工楷写道:“赵文华所报三百级中,实际战果仅五十七级。余二百四十三级,系从宣大镇周边村庄掠取平民首级充数。职方司曾派员核查,核查报告附后。”

第四页和第五页是核查报告的抄本。报告写得极为简略,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九月初三,赵文华部报斩首八十级,经查,其中六十三级为宣府前卫所辖村庄百姓,老幼妇孺皆有。”“九月初七,赵文华部报斩首一百二十级,经查,其中九十一级为大同镇辖内逃荒流民,非战斗人员。”

沈瑞的手在发抖。他见过很多案子。贪墨的、杀人的、冤枉的——在大理寺审了半年多,什么样的黑暗他都见过。但这份底档上的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案子都黑。杀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脑袋割下来,当成倭寇和蒙古人的脑袋报功。为了什么?为了升官,为了银子,为了严世蕃的脸上有光。

第六页是李瀚写的说明:“此底档原件已于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被赵文华派人来兵部销毁。职方司主事李瀚于销毁前抄录一份,随身保存。抄录时因时间紧迫,部分数字可能存在偏差,但大体无误。”

第七页是一封信——不是抄的,是李瀚自己写的。信是写给沈瑞的,但一直没有寄出。信里写道:

“沈大人,李某一生在兵部做文吏,庸碌无为。然杀良冒功之事,天理难容。李某虽无力弹劾权臣,但此底档不可灭。若有机会,望沈大人将此底档呈于有道之人,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李某流放岭南,生死未卜,此抄本交予沈大人,了却此生之愿。”

沈瑞把底档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放回油纸包里。他看着李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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