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春,景栋。
南华的火药快用完了。
这个消息是陈默在审阅方谦的月度库存报告时发现的。出征顺宁、攻打孟密、日常练兵——每一项都在消耗,而暹罗的供应远远跟不上。
“铁料也不够。”顾先生在工坊里对沈明说,脸上汗水和铁灰混在一起,“暹罗运来的生铁品位参差不齐,上一批佛郎机炮的子铳,有三门已经炸膛了。”
沈明蹲在铁炉旁,看着一堆报废的炮管,眉头紧锁。
铁料、火药、火器——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南华的命脉,每一样都受制于人。拉玛提波迪对铁料和硫磺的管制越来越严,价格也在飞涨。
“我们需要自己的铁。”沈明说。
“景栋有铁矿,但品位不高。”顾先生摇头,“要炼出好铁,需要更好的炉子、更精的工序——这些我都不在行。我只懂打铁,不懂炼铁。”
沈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跟陈叔商量。”
……
陈默听完沈明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签押房的轮椅上,面前摊着清单,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是他在算账时的习惯动作,像一只老猫在磨爪子。
“铁料、火药、火器——三样都受制于人。”他的声音低沉,“暹罗靠不住,大明的海禁走不通,自己炼又缺技术。我们需要第三条路。”
“什么路?”
“洋人。”
沈明一愣。“洋人?”
“马六甲。”陈默的眼神锐利,“罗半城上个月从清迈回来,说他在暹罗的商港见到了葡萄牙人——他们从马六甲来,在暹罗做火器生意。葡萄牙人有全东南亚最好的铸炮匠和最好的火药配方。商人只认银子——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沈明想了想。“我去跟罗叔说。”
“不。”陈默摇头,“让罗半城去清迈,找到那些葡萄牙人,把他们请到景栋来。但不要说我们需要什么——只说‘南华有生意可做’。商人最怕的不是危险,是错过机会。”
……
两个月后,罗半城带回了一群奇怪的客人。
“东翁,”罗半城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是从马六甲来的‘红毛番’,自称是葡萄牙人。”
衙署内,沈瑞抬起头,目光落在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身上。
为首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被热带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他穿着一身虽然洗得发白、却依然笔挺的军官制服。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冒险家特有的精明与狂热,但也隐藏着深深的疲惫。
“沈大人,在下阿尔瓦雷斯,久仰大名。”
那个洋人操着一口生硬却流利的汉话——带着浓重的两广口音,显然是在澳门学的。他对着沈瑞深深鞠了一躬。
“听说您需要火器?还有……救赎?”
陈默坐在轮椅上,目光阴冷地上下打量着这个洋人。他注意到了阿尔瓦雷斯制服上的几个细节:袖口有自己缝补的痕迹,腰间佩着一把旧式短剑,剑柄上的皮套已经磨光。
这是一个落魄的军人。
“你有火器?”陈默的声音不带温度,“是佛郎机炮,还是鸟铳?若是那些在大明沿海早就淘汰的破烂,那就请回吧。”
“不,不。”阿尔瓦雷斯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卷曲的图纸,摊开在桌案上。
图纸不大,但画得极其精细——是一门炮的剖面图,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我知道一种最新的泥模铸炮法。”阿尔瓦雷斯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核心位置,“用泥模代替沙模,炮管更均匀、更耐压,射得更远。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
“我还会造改良的鸟铳。普通的火绳枪在潮湿环境中故障率极高。我在马六甲服役了八年,丛林作战的经验告诉我:火绳在雨林里是靠不住的。所以我对击发机关做了改良——用一种新的弹簧片机关代替传统的火绳点火,击发速度更快,受潮率降低了三成。”
他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杆样枪——比普通的鸟铳稍短,击发机关的部分用铜片包裹,看起来更精密。
陈默接过样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顾先生!”
顾先生小跑着进来,接过样枪,端详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枪口朝上,用手指堵住枪口,扣了一下扳机。
“咔。”
击发机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比普通鸟铳的机关更干脆、更有力。
顾先生又看了一遍击发机关的结构,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沈瑞站在旁边,一直在看。他看到了图纸上的精密线条,看到了样枪的改良机关,看到了顾先生那一点头。
“代价是什么?”沈瑞开口了。
阿尔瓦雷斯看着地图上的萨尔温江上游,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很简单。我要您批准我在南华传教——我是天主教徒,我有义务传播主的福音。而且……”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上,“我要这江边一座玉石矿的开采权。”
“玉石矿?”陈默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可是通往财富的钥匙。”
“买卖讲究的是公平。”阿尔瓦雷斯摊开手,“没有我的技术,你们的火枪打不了几仗就会炸膛。缅甸人很快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玉石矿也守不住,您还得把命搭进去。”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陈默看到了。
这个人在赶时间。他在马六甲的处境不好,他需要一个“业绩”来保住自己的位置。
陈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矿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您说。”
“第一,所有火器必须在南华本地制造,核心技术必须毫无保留地教会我的工匠——不得有任何保留。图纸留一份,工序记一份,配方写一份。”
“第二,你要给我改良火药的最佳配方——要威力最大的那种。”
“第三,你要帮我训练一支火枪队——不是教他们怎么开枪,是教他们怎么在雨林里开枪、怎么保养枪械、怎么快速装填。”
陈默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转冷——
“若是答应了,矿归你,传教随你;若是敢藏私,或者泄露半个字,我就把你扔进矿坑填坑底——让你们那位坐在马德里的国王都找不到你。”
阿尔瓦雷斯被陈默眼底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吓了一跳,背脊一凉。他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面容枯槁的男人——他见过很多凶狠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陈默这样,坐在轮椅上就让他感到寒意。
但他看了看地图上那块诱人的矿区,咬了咬牙。
“成交。”
他伸出手。
陈默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在马六甲的日子不好过——否则你不会跑到景栋来找生意。我猜,你欠了债,或者你的上级给了你一个期限——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交出一份‘成绩’,否则你就完了。”
阿尔瓦雷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所以,你不会藏私——因为藏私对你没有好处。你需要南华成功,比我们需要你的技术更迫切。”
陈默伸出手,握住了阿尔瓦雷斯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和旧伤。
“合作愉快。”
阿尔瓦雷斯苦笑了一下。“陈先生,您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东方人。”
“谢谢。”陈默的嘴角微微一动,“这是赞美。”
……
就这样,景栋城郊外的一座偏僻山谷里,出现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工坊——赵铁带了二十个火器哨的老兵,日夜把守,闲人莫入。
工坊分三个区:铸炮区、造铳区、配药区。阿尔瓦雷斯带来了三个葡萄牙工匠和一船工具。顾先生是第一个进工坊的,他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泥模铸炮法——”顾先生拉着沈明的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先用泥做成炮管的内模,再用铁水浇铸外层——铁水冷却后,把泥模敲掉,炮管就出来了。比沙模铸出来的均匀十倍!而且他还有一种镗刀——可以把炮管内壁刮得像镜面一样光滑——”
沈明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顾先生服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服。
王锡仁就是不服。
“玩物丧志!背离圣道!”
王锡仁站在书院门口,对着沈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的脸涨得通红,左眉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明,你去告诉你的父亲——圣人教化人心,这才是根本!那些奇技淫巧,能当饭吃吗?能治天下吗?我看那个洋人,不过是另一个‘赵士祯’——用几杆破枪,换走咱们的矿!”
沈明站在他面前,没有反驳——是在等他说完。
王锡仁骂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停下来喘气。
沈明这才开口。
“王先生,您骂完了?”
“还没完!”王锡仁瞪着他,“你父亲呢?他怎么想?”
“我爹说了——”沈明的声音平静,“圣人教化人心,这没错。但‘奇技淫巧’,能保人性命。孟密那一仗,我们用改良的鸟铳和佛郎机炮,半天攻破了守军引以为傲的石墙。如果没有那些火器,我们要拿人命去填——填多少?三百?五百?”
他看着王锡仁。
“王先生,您在翰林院待了十年,廷杖挨过,锦衣卫追过,一路乞讨到景栋——您觉得,是什么让您活着走到这里的?是圣人的教化,还是那双会走路的腿?”
王锡仁愣住了。
“火器就是我们的‘腿’。”沈明的声音更轻了,“没有火器,我们连景栋都守不住,更别说教化人心。教化是‘道’——但道需要‘路’来走。火器就是路。”
他转身走了,留下王锡仁一个人站在书院门口。
王锡仁回到书院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份“驳议”。
“沈兄,我仍以为‘奇技’不可恃。枪炮再利,杀的是人;杀人的理由越多,人命就越贱。南华若只靠火器立国,终将变成另一个缅甸——以力服人,力尽则亡。但我也承认,没有火器,南华活不过今年。所以,我不反对造枪——但我要求:凡南华所造之枪,须刻‘护民’二字于枪托之上。造枪的人,不能忘记枪是用来护谁的。”
沈瑞看了这份驳议,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刻。”
从那以后,南华造的每一杆枪、每一门炮,枪托上和炮身上都刻着两个字——“护民”。
……
阿尔瓦雷斯在南华待了三个月。
他信守承诺,把泥模铸炮法和改良鸟铳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顾先生和南华的工匠。
他也传教——但效果很差。景栋的汉人信佛祖和关公,傣族信小乘佛教——没有人对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外国人”感兴趣。
他很沮丧。
“他们不想听上帝的话,只想学造枪。”阿尔瓦雷斯对陈默抱怨。
“南华也有枷锁。”陈默的声音平静,“南华的枷锁是‘法’——你可以在南华信你的上帝,但不能强迫别人也信。你的上帝管你的灵魂,我们的法管所有人的行为。上帝和法,井水不犯河水。”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陈先生,你是我见过最不敬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