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拨回到稍早一些。

柯恩一行人回到船上时，天色还没有亮透。

明明只离开了不到两天，可靴底重新踩上甲板的那一刻，熟悉的震颤还是顺着铁板传了上来。锅炉正保持着怠速运转，低沉而均匀的震动沿着脚底一路爬上小腿，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安心。

卡尔把黄铜义肢靠在舷边，长长吐出一口气。雷吉被老刀疤扶着慢慢往前走，左肋绷带已经洇成一片暗红。墨水从桅杆上扑腾下来，落到柯恩肩头，缺失羽毛的让它降落时稍微歪了一下。

六人一鸟没有回各自的舱室，而是径直朝厨房走去。

这两天，他们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宴会上的冷盘只够垫垫肚子，下水道里耗掉的体力，更不是几块压缩饼干和营养膏能补回来的。

柯恩推开厨房门时，玛莎正把那口大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土豆炖肉还冒着热气，锅沿搭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长柄木勺，木柄上留着一道用了许多年也没换掉的细裂纹。

玛莎显然一直观察着他们回来的时机，锅刚离火，里面的肉已经炖得酥烂，带着热气，却不会烫嘴，正好能直接开饭。

六个人在长桌前坐下，没人说话。碗递过去，玛莎一勺一勺往里舀。

土豆炖得快要化了，肉块一戳就散，汤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碗里热气升起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低下头开始吃，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墨水从柯恩肩上跳到桌上，用喙敲了敲桌面——它那碗在灶台边上，玛莎另外盛的，切成碎丁的生肉拌了点土豆泥。

厨房里的动静很快就将其他人吵醒了。

海加尔第一个走进来，系着工作服的扣子，头发还翘着一撮。然后是一瘸一拐的劳伦斯。费舍尔进来时已经在看航海图了，但闻见炖肉味还是拿了只碗。玛莎站在灶台那头，用长勺往每个递过来的碗里舀满，勺子刮锅底的声响越来越频繁。

“唉？”玛莎忽然停下来，勺子悬在半空。“哈维和杰克呢？他俩还没回来？”

没人回答她。

卡尔沉默的把勺子放回碗里。雷吉则盯着碗里的土豆块，叉子插在上面不动了。老刀疤低着头继续嚼，嚼得很慢。艾琳的手在桌子底下摸到了左腕上的手链，拇指在弹头表面上轻轻的摩挲着。

胖婶的勺子从锅里滑下去，勺柄磕在锅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锅，又重新看了一遍桌边的人，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锅盖重新盖了回去。

柯恩拿起一块面包蘸着剩余的汤汁将碗底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身，将碗搁进水槽。

“吃完饭我们马上离港回磐石要塞。”

众人行动的很快。

玛莎把锅里的剩汤倒进保温罐，拧紧盖子，最后看了一眼空掉的铁锅。

几乎同时，轮机舱传来一声蒸汽阀开启的声音，格罗弗已经下去了。

最开始只是脚底传来轻微震动，伴随着锅炉压力逐渐升高，蒸汽管道里的气流开始奔跑，整条船终于在浅睡中快速的醒过来。

海图桌旁，费舍尔压住被气流吹动的纸角，在原来的航线上重新画了一笔，铅笔沿着山脉外围划出一道弧线。

另一边，海加尔已经把卡尔的义肢拆开。

黄铜外壳摊在维修台上，断裂的连杆露出黄铜色的截面。

“别动。”她按住卡尔想帮忙的手，“这东西现在可没你的脾气硬。”

费恩跑去舰桥掌舵，剩下的人各司其职。有人收系泊缆，有人检查炮位，有人把补给清单最后几项逐一核对。

重炮手号排在第四顺位离港，准许离港灯连续闪烁三次，费恩缓缓转动舵轮，船头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脱离航道后重新校准航向，朝磐石要塞方向飞去。

离开港口后，船速一点点提了上来。两侧山脉缓缓向后退去，高空寒风拍打着船壳，锅炉始终维持着均匀的低鸣。上午的大半时间里，除了偶尔遇见几艘迎面而来的货船，航路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临近中午，桅杆上的观察员忽然举起望远镜。

“前面，好多船！连在一起了！”

柯恩快步走到舰桥舷窗前，接过望远镜。

船头偏左的空域，一大片黑影悬浮在云层下方。起初看上去只是几块漂浮的乌云，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那些黑点开始分裂出轮廓——桅杆、船帆、吊臂，还有反射阳光的金属外壳。

最先显露出来的是中间那艘巨大的远洋货船。它的长度几乎不亚于他们在艾森海姆见过的守护者号，但和那艘武装战舰不同，它没有那样令人窒息的重炮，也没有覆盖全舰的装甲带。取而代之的是十几门小口径火炮沿着两侧舷墙排列，炮口从射击孔中探出。它不像一艘战舰，更像一座被搬到天空中的移动港口。

舰体刷着崭新的灰蓝色油漆，舰艏侧面印着两个巨大的单词：

天空集市。

柯恩放下望远镜，看向那艘船周围。

他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些黑点并不是一支普通船队。

那艘巨型货船周围，几十艘大小不一的飞艇正在缓慢盘旋。有货船等待靠泊，有小型炮艇护卫航道，也有牵引飞艇拖着成串货箱，在层层展开的外挂平台之间穿梭。

一层又一层的外挂甲板从船舷向外延伸，黄铜楼梯、升降平台和吊运机械连接其中。无数商铺招牌和广告布在寒风里摆动。

最高处的一面巨大旗帜上，画着一只握住金币的手，手指关节上套着三枚钻戒。

柯恩放下望远镜，“先减速。”

“天空集市？”艾琳站在他旁边，望远镜还举在眼前，“这是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柯恩看着远处那艘巨船。

“只要你有钱。”卡尔从后方走进舰桥补充说到，新换的黄铜义肢活动起来比之前顺畅许多，肘部蒸汽阀轻轻喷出一缕白雾，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船。

“船长，建议靠过去，这种级别的集市可不是天天能碰上的。”

费恩握着舵轮，侧头看了一眼，发出疑问：“集市还有区别？”

卡尔笑了一声，“那是自然。”

他用黄铜手指敲了敲舵台。

“我们平时遇到的那些，只能算临时摊位。几艘货船停在一起，谁有货谁卖。今天卖螺丝，明天可能卖炮弹，东西杂，货还不齐，真假全靠眼力。”

他指向远处的巨型货船。

“这个不一样，那艘船自己就是一座小型港口。”

“备件、武器、炼金材料，甚至军队淘汰下来的东西，都有人卖。”

卡尔停了一下。

“不过可别把那里当普通市场，那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有钱的商人，有走私货的老板，也有不想让别人知道名字的人。”

艾琳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别乱问，别乱摸。”卡尔看向她，“尤其别随便动外挂甲板上那些摊贩的东西。”

“买东西还不能看货了？”

“大船内部的商贩倒还好，守规矩，外面的，”卡尔一边摇头一边摸出一只烟放在嘴里，“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停靠灯已经打了。”费恩从舵轮后报告。

柯恩点头，“靠过去。”

越靠近天空集市，传过来喧闹声就越清晰。

牵引飞艇的螺旋桨嗡鸣、蒸汽哨声、起重机的铁链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艘单桅魔导帆船擦着重炮手号缓缓滑过，桅杆顶端的信号灯还在不停闪烁。另一侧，一艘老式炮艇拆掉了舰艏撞角，换成了一台二手蒸汽起重机，吊臂下悬着十几只刚采购的标准货箱。更远一点，两艘猎犬级护卫舰并排停靠在泊位，甲板上的船员正忙着给炮塔套上防雨帆布。

整片港区几乎没有一艘船闲着。

重炮手号刚一靠稳，一名泊位工便快步迎了上来，抬手示意他们放下系泊缆。

那人动作相当熟练，缆绳刚落进手里，他便绕上系泊桩，两圈半结一气呵成，随后猛地一收，缆绳立刻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