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
《宋史·方技传》:“景仁少时游汴京,遇异人授以相术,验若神明。尝于相国寺东廊设肆,问者云集,日所得钱数千。”
【第一节】
白光散尽的时候我站在了一条铺着青砖的街上。
街面很宽,两边的店铺密密排着。酒旗在风里翻着,写着字号的黑字被日头晒褪了色。人声从四面涌过来,叫卖的、讨价的、拉客的,混成一层嗡嗡的噪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一身灰布直裰,袖口收得很窄。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麻鞋。背包没跟进来,口袋只剩那张八十三块七的储蓄卡和一把用不上的钥匙。
系统提示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当前体验场景:北宋汴京相国寺东廊。”
“体验者身份:临时代笔。”
“当前金币:50文。”
“每日食宿消耗:5文。”
五十文钱。够吃几顿饭,住几晚便宜的客栈。系统这次把资源卡得很紧。
我沿着街往东走了一段,看到一片高挑的殿宇屋顶从墙后露出来。山门前面挤着人,进香的、摆摊的、看热闹的混在一起。山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相国寺。
东廊在寺庙东侧围墙外面。一排棚子搭在廊檐底下。卖字画的、算卦的、代写信的、撮合婚事的,一个挨着一个。
最靠东头的一间棚子外面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写着八个字:周三问卦,一文一卦。
棚子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面前的旧木桌上铺着蓝布,蓝布上放着几枚铜钱、一卷旧纸、一支秃笔、一个缺了边的粗瓷砚台。桌腿旁边靠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问卦一文,断事另议。
我走过去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回来。
“你是打南边来的。”
“从深圳来的。”
他没接我的话。把桌上那几枚铜钱拢了拢排成一排。
“我叫周景仁。你叫我周三就行。你今天来是上工还是问事?”
“上工。系统说我是你的代笔。”
周景仁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旧纸和一支蘸好墨的笔推到我面前。
“那正好。今天上午来的第一个客人我不太想接。你替我写个收条。”
他朝棚子外面抬了抬下巴。我顺着目光看过去。棚外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他站在那儿已经好一会儿了,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指节攥得发白。
“他是来问什么的?”
周景仁把铜钱收了放回布袋里。
“他三天前来过一次。让我帮看一个人的面相。我没收钱,也没给他看。今天又来了。”
“为什么没给他看?”
周景仁抬了一下眼皮。
“因为他说他要看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第二节】
青衫年轻人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他把那卷东西展开放在桌面上。是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女子,侧身坐在一架秋千上,脸微微偏朝画外。眉眼低垂,嘴唇抿着,看不清全貌。整幅画的用墨极淡,像下笔的时候手也在抖。
“这是我未婚妻。”
他的声音很轻。
“她死了。三天前死的。但我要请先生看的面相不是她的。是画上这个人的。”
“画上不就是你未婚妻吗?”
他摇头。
“画上的人是她姐姐。她们是孪生。她姐姐三年前就死了。我未婚妻死的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一句话:明天如果你看到我,别认我。”
周景仁把那幅画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你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姐姐呢?”
“未婚妻叫柳如烟。姐姐叫柳如月。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小时候连她们母亲都分不清谁是谁。后来姐姐嫁了人,出嫁那天穿着一身红嫁衣从家里走出去。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至今记得,跟如烟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如月怎么死的?”
“难产。她嫁的夫家姓钱,在城西开了家布庄。如月嫁过去第三年怀了孩子,生产的时候出了事,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他的声音更低了。
“如烟是从她姐姐死之后开始变的。以前她话多爱笑,从那之后不爱说话也不笑了。有时候一整天坐在窗前看外面发呆。我跟她说婚事的事,头几次还应着,后来就只是点头,再后来连头都不点了。”
他顿了一下。
“昨天我去钱家布庄打听了一下如月当年的事。掌柜的说如月死的那天夜里家里闹过动静,有人说听到了两声惨叫,有人说只听到一声。第二天如月就没了。”
周景仁把蓝布上的铜钱重新排了一次。
“你说的动静是在难产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孩子生下来就没活,如月当天夜里也走了。但她走的时候有人听到她喊了一句话。”
“喊的什么?”
“喊的是如烟的名字。”
周景仁翻了一枚铜钱。
“那你未婚妻如烟三天前是怎么死的?”
年轻人低下头。
“上吊。在她们家老宅后院的一棵槐树上。第二天早上她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但她死之前穿的衣服是她姐姐出嫁时穿的那件红嫁衣。”
棚子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东廊上的人来人往像一层薄壳裹在空气里。但在这个棚子里头,声音好像被单独拎了出来。
周景仁把铜钱收进布袋里,拿起那支秃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镜。
他把纸推过来。
“你把这个字写下来。然后去城西柳家老宅找一面铜镜。那面镜子里映过两姐妹出嫁前最后一张脸。去问镜子,它记得。”
我接过笔,看着纸上那个“镜”字。
“为什么写这个字?”
周景仁没有解释。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短暂的一瞬。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回来。”
我站起来往棚外走。穿青衫的年轻人还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幅画。
从相国寺东廊走到城西柳家老宅大约用了三刻钟。街景从繁华的店铺区慢慢变成安静的民宅区,两侧的院墙越来越高,墙头的瓦当上长着干枯的苔藓。
柳家老宅在巷子最深处。双开的黑漆木门上贴着一张白色封条,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我推门的时候封条从中间裂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长响,在前院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掉。
院子不大,铺着旧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野草。正房的门窗紧闭着,窗纸破了大半,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堂屋轮廓。后院方向有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从房顶上方露出来,枝叶稀疏。
我绕过正房到了后院。槐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合抱勉强能抱住。树皮上有一道深色的勒痕,大约一丈高,宽度跟一根麻绳差不多。树下落着枯叶和断枝,地面被踩过,几道模糊的脚印从门槛延伸到树根又折返回去。
槐树左侧的墙角立着一面旧铜镜。镜面朝里靠墙放着,背面的云纹已经模糊了大半,边缘有一圈铜绿色的锈迹。我走过去把铜镜拿起来翻了个面。镜面氧化得很厉害,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但镜面右下角有一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像有人用手掌擦过之后留下的。
我把铜镜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那道痕迹。抹过的地方比周围薄一些,隐约能看到一层不同的反光层。我用袖子擦了一下那块区域,反光层露出来的部分映出了我自己的半张脸。但在我的面孔上方,有一层极淡的叠影正在缓慢浮现出来。
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眉眼低垂,嘴唇抿着,跟画上女子的神态一致。
【第三节】
镜面里的叠影清晰了大约五秒就开始消退。像一层水汽慢慢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