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
《宋史·礼志》:“凡品官葬,皆立神主,题曰某官封谥之神位。庶人立木主,不书官封,但书讳日,谓之‘牌位’。”
【正文】
沈时年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有画,也没有信,拿着一只布包,方方正正的,外面裹了三层旧布。他把它放在桌面上,解开了最外面那一层布,里面露出了一块木牌。牌位,漆面深褐,正面写着“柳氏孺人如月之位”八个字,字迹端正,填了金粉。牌位底部的底座比常见的牌位底座高出一截,像是后加过一层。
“如月的牌位在哪里找到的?”
“在如烟屋里的梳妆台下面。牌位倒扣着放在台面底板和抽屉之间的夹层里。”沈时年把牌位翻过来让我看背面。背面的漆面完好,没有刻字,但底座底部有一层颜色跟底座木头不同的深色附着物。干透了,结成一层硬壳,摸上去粗糙,像是某种掺了细粒的黏土混合物。
“这是什么土?”
“我不知道。但我昨晚把它翻过来之后,底座上沾了一小片干土壳掉在了桌面上,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土壳里面混着碎炭渣和一些很小的白色碎块。”
周景仁接过牌位,用指甲轻轻刮了少许底座底部的附着物下来,放在指腹上捻了捻。他把捻过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摊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层土是从坟头上带回来的。”
“哪个坟?”
“如月的坟。柳家祖坟在城北三里处,如月葬在祖坟东北角。这片土里混着的炭渣是烧纸钱留下的灰烬渗透进表土之后的沉积物,白色碎块是石灰在土壤中长期风化之后形成的结晶体。城北那一片的地表土含石灰量偏高,土的颜色偏灰白,跟城里其他地方的黏土颜色不一样。”
“如烟的牌位底座用了如月坟头上的土。”
“底座加高的那层木头不是牌位本身的部件。是后加上去的一块底座垫层,高度大约一指,木材的纹路跟牌位主体的木材纹路不对接,榫头是新开的,漆面颜色比主体浅。垫层底部粘的那层土不是在坟前沾上去的,是被人专门取了坟土混合了某种黏合剂之后涂上去的。”
沈时年站在桌边一直没有坐下。“是谁在如月的坟前取了土?”
“如烟。她取完土之后带回来,混了米汤或者面粉糊,涂在底座垫层的底部,等它干透之后把牌位放进了梳妆台下面的夹层里。她做了这件事的时间可能就在她出门之前不久。”
“她为什么要在自己屋里放姐姐的牌位?如月的牌位应该放在柳家老宅的正堂里,由她母亲供奉。她把牌位从正堂取走了。”
“如月的牌位原本确实在正堂供桌上放着。如烟在出门前几天把它取走了,换上了一个空的牌位底座盖着布放在原位,她母亲后来没有掀开看过。”
我蹲下来看着底座底部那层干透的土壳。土壳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干燥收缩时形成的龟裂网络。裂纹的走向从中心往边缘扩散,中心区域有一道更深的压痕——像是指腹用力按压之后留下的凹陷。压痕的弧度跟人的拇指指腹弧度一致,边缘光滑,像是在土还没干透的时候被人按过。
“涂上去之后有人用手按了一下。”
“按那一下的人不是如烟。”周景仁把牌位竖起来放在桌面上。底座底部的土壳朝前,他指着那道拇指压痕的边缘。“压痕的深度在右侧比左侧深,说明按的时候力道偏向右边。如烟的手惯用右手,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受力均衡,不会偏侧。这道压痕偏右,按的人用的是左手。”
“如月是左手。”
“如月是左手。她生前写字、翻书、拿东西都用左手。这道压痕是她在出嫁之前按的——她在涂好这层土之后用手掌压了一下底座底部,试了干透之后的效果。”
“如月按了底座底部的土,三年后如烟把它放进了梳妆台下面。”
【第一节】
周景仁把牌位翻过来让我看正面。那行“柳氏孺人如月之位”八个字的笔迹端正,横平竖直,但仔细看能发现每一个字的重心都比正常的字偏左了一点。写这行字的人在运笔的时候身体微微朝左偏着,像是左手在写正楷时天然会产生的偏侧。
“这行字不是刻字师傅刻的。”
“是如月自己写的。她写好之后请人用刻刀走了一遍,再填了金粉。”周景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如”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这一笔的收尾比她平时写的略重了一点,像她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平时写字收笔自然提起,从不压顿。但这一个字她压了笔,收尾处比正常的笔画粗了一圈。”
“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犹豫了。”
“犹豫那一下让她在‘如’字的最后一笔上多用了半息的时间。那半息时间里她的笔尖在纸上多停留了一瞬,墨量比正常笔画多了,被刻刀走刀的时候刻得比别的笔画深了一线。填金粉的时候那一线深槽兜住了更多的金粉,颜色比周围的字亮一些。”
“她写自己牌位上的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想到了这不是给别人写的,是给自己写的。她停的那一下在想牌位做出来之后会放在哪里、谁会在它前面上香、谁会把土涂在底座底下。”
我从周景仁手里接过牌位。正面那几个字的金粉在棚外的日光下闪着细密的光,但“如”字最后一笔的位置确实比周围的笔画亮一些,像是金粉的厚度略大,在光照下反射出来的亮度更集中。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块区域,刮下来的金粉颗粒比别的字略粗。
“她写完这个名字之后的第二天出了门。”
“她出门之前把牌位交给了如烟。不是当面交给她的,是放在了如烟床头的枕头底下,用一块布盖着。如烟那天早上掀开枕头看到这块牌位的时候,底座底部的土还没干透。”
“她怎么知道底座底下的土是谁的?”
“如月留在牌位旁边的布上写了一个字。用炭条写的,用那块布包着牌位放在枕头底下。如烟掀开枕头看到布上有一个字:‘北’。北面三里的柳家祖坟。”
我蹲在桌边看着那块已经被拆开的旧布。布面粗麻质地,边缘起了毛,中央用炭条写着一个“北”字,笔画粗糙,像是写完就放下了笔没有多看一眼。炭迹在布面上经了三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如月写完这个字之后把布裹在牌位外面,放进了如烟的枕头底下。她放好之后没有再看,转身走出了如烟的屋子,去了东厢房门槛上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如烟看到字之后去了城北的柳家祖坟。她走到如月的坟前蹲下来,用手在坟头东侧的位置抓了一把表土装进了随身带的布袋里,然后走回了家。她回来之后把土跟米汤和在一起,涂在了牌位底座的垫层底部,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等着它干透。”
“她用的是左手。她平时不习惯用左手,涂土和按压的时候动作比较慢,涂层的厚度也不均匀,靠近垫层边缘的位置比中间薄一些。”
“她按完之后把牌位晾在屋檐下面的阴影处等它干透。干透之后她把牌位拿进了自己屋里,放进了梳妆台底下的夹层里。放好之后她出了门去了后院槐树底下。”
【第二节】
我站在如烟屋里重新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夹层在抽屉底板和台面面板之间的空隙里,只有一指宽。我把牌位放进去试了一下高度,牌位立起来之后正好卡住夹层的上下两层面板,底座底部的土壳紧贴着抽屉底板的木质表面。
“如果干透之后土壳跟抽屉底板之间留了空隙,有光线从抽屉正面照进来的时候会在这道空隙里形成一道细长的亮区。”
我蹲下来把抽屉重新推回去,留了一条缝。从外面往夹层里看,牌位底座底部和抽屉底板之间确实隔着一道缝隙,光线从抽屉面板的拼缝里漏进去,在土壳下方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横在土壳和底板之间,位置正好在牌位正面“如”字的下方。
“如月当年放那块牌位的时候位置偏了。如果她偏的是左边,土壳下方那道光带会落在‘之’字的正下方。她偏的是右边,光带落在了‘如’字正下方——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犹豫的那一笔正下方。光线穿过缝隙照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会把‘如’字最后一笔填金粉最厚的那段区域从底座下方照亮,在抽屉底板上投出一点微弱的反光。”
“如烟后来打开抽屉看这块牌位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那道光从牌位底座下方射出来。她被那道光牵引着看到了土壳的裂纹走向,看到了拇指压痕偏右,看到了‘如’字最后一笔填金粉的厚度异常。她看到了这三样东西之后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做了那件嫁衣翻面缝线的事。”
“三天之后她穿上了翻面缝过的那件嫁衣,坐在门槛上,之后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原位。牌位在夹层里卡着,抽屉合拢之后听不到任何碰撞声。土壳和抽屉底板之间的间隙大概就是一张纸的厚度,光可以从抽屉面板的拼缝里挤进来,在这道缝隙里穿行,在土壳下方铺成一道窄长的亮区,正好落在“如”字的下方。
“如月当年放这块牌位的时候故意偏了那一线。她知道自己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会在那一笔上停一下,知道自己填金粉的时候会多兜一层粉,知道那层粉在光照下会比别处亮一些。她把牌位偏右放了一线,让那道亮光能从抽屉面板的拼缝里穿进来照亮她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她在自己死后三年里用一道光把自己的名字继续照亮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