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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空调外机上的干涸苔藓

她走到暗槽东侧壁前面蹲下,用手掌贴着那面砖壁试了一下温度。“东墙后面大约五尺就是雨水井。你从这面墙拆砖。”

我蹲在暗槽边上,对准东侧壁的一块红砖,把钝凿尖抵在砖缝的灰浆层上。钢凿和灰浆接触时发出一种细密的沙沙声,灰浆质地比想象中软得多——石灰糯米浆混合的材料在几百年潮湿环境下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粘结力,凿尖轻轻一推就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沿着砖缝划了一圈,那块砖四边的灰浆全部松脱,我用凿尖从砖侧面的缝隙里往外撬了一下,整块红砖松动了出来,从墙上抽下来时带着一串细碎的水珠。

“第二块。”王贞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拆一个方形的口子,三块砖就够了。别拆多了,暗槽的顶会塌。”

第二块砖拆得更顺利,灰浆碎屑被水流冲进暗槽深处,几秒就看不见了。第三块砖抽出来的时候,墙面上露出一个约一尺见方的孔洞。孔洞对面是暗沉的土色,没有水,没有光,但有一股持续的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某种更深的、像石头被水长期泡过之后的那种气味。

“雨水井的空气在往这边流。”王贞仪凑近那个洞感受了一下风向,“把对面雨水井的砖也拆掉,让空气通道变成水路通道。你人不用过去,凿子伸过去够得到就行。”

我半跪在暗槽底部的积水里,把钢凿从孔洞里伸过去,摸索着碰触到了对面雨水井的砖壁。井壁的红砖比暗槽的砖略薄一些,灰浆的质感和这边相似,但更潮湿。凿尖在黑暗中摸索到第一条砖缝,用力推压。灰浆碎屑从孔洞这边掉出来,沙沙地落在积水中,在水面上搅出几圈极小的涟漪。

我拆了第一块井壁砖,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拆到一半的时候,一股明显的水流从对面涌了过来。不是刚才那种一丝丝的凉风了,是一种带着真实湿度的、凝聚的水汽流动,像一扇门在对面被打开了,暗槽和雨水井之间的气压差开始驱动着空气和水汽交换。

我退了回来,把钢凿搁在暗槽边沿上。王贞仪把竹管伸进水里测了一下水位:“暗槽的水位比刚才降了大约两分。井那边的气压在往外泄,水会跟着走。接下来不用管它了——暗槽里的水会自然往更低的雨水井方向流,直到两边的水位平齐为止。”

她收回竹管,站起来在暗槽里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白砂层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水正从她脚边那个新的缺口处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被对面雨水井更低的气压牵着走。水位在极其缓慢地持续下降,虽然每降一分都看不出来,但累计起来的变化已经开始改变了暗槽整体的流速了。

【第四节】

爬出检修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岗厦村的巷子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白炽灯和LED灯牌,一楼的小卖部、理发店、快餐摊都在营业,油烟和炒菜的香味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混在一起。我蹲在检修口旁边把铁盖板重新扣好,凿尖敲平了盖板的边角。

王贞仪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手里那根竹管被她横着举起来对着夜空看。天上的云层不算厚,几颗最亮的星星隐隐约约透出来,她把竹管的一端对准了其中一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下管子对我说:“水汽在散。某家的测雨器外壁的石灰层正在往下退——说明地下那张嘴吸不到水之后正在停止活动。它没有别的能量来源,唯一能维持它的东西就是水。断了水,它就会在土层里自行坍塌,变成一截普通的空腔。”

“那段空腔会塌成什么样?”

“不会塌得厉害。它萎缩的过程不是爆炸性的坍塌,是慢慢干裂、慢慢收缩,像一张被晒干的泥巴嘴闭拢了。它闭拢之后上面的土层会稍微下沉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在混凝土桩基础的承载范围内,没有影响。”她把竹管收了回去,对着巷口的灯光打量了我两眼,“你这几天见过不少人了。某家闻到你身上有海水味和铁锈味,还有某种古代铜器的气息。”

“盐田还有一处。”

“嗯。”王贞仪点了点头,“盐田那处某家去查过地图。废弃采石场蓄水池底部的界碑是康熙年间的,碑底下压着的那根铜管里有一卷纸。纸上的内容你取出来就知道了——某家不方便说,因为某家也没看过。”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段石灰涂层脱落的竹管内壁的碎片,像被刀切下来的一片薄薄的竹筒壁,内表面涂着一层已经剥落了大半的白色石灰壳。

“这个给你。”她说,“测雨器最灵验的部分就是内壁的石灰涂层。它遇到过几百年来的各种湿气,能把不同年代的水汽浓度记录在涂层孔隙里。你带着它去采石场,下水之前把它含在嘴里——别吞,含在舌头底下。它能告诉你水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在呼吸。”

我接了那片竹壁。轻,薄,边缘锋利,石灰涂层在触感上像一层细砂纸。我把它放进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那个位置放好。

手环震了。

【任务完成:吸水局·改道。】

【奖励:经验值+4300。系统等级提升——LV.6。】

【当前等级解锁新权限:可在游戏内查看“深埋之音”完整进度条及剩余任务坐标。】

【额外奖励——“测雨器竹壁”×1(已获取)。效果:置于水中时可感知周边水体的生物活动迹象,持续30分钟。)】

【第五卷进度:8/10。】

我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新解锁的进度条。八处任务点的亮光排成一条完整的弧线,从宝安经南山、福田到罗湖、盐田,终点指向大鹏半岛方向。进度条最右端写着一行字:“剩余任务数:2。完成后‘深埋之音’唤醒进度:100%。”

还有两处。第九处在盐田的废弃采石场,第十处还不知道。金色纸片上的第八个红点刚刚亮起,弧线上多了盐田的位置,和之前那张采石场坐标重叠在了一起。

王贞仪已经走到巷口了。灰色长衫的下摆扫过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她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形在暗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路灯底下只剩她刚才站过的那一小块地面,上面的灰尘被长衫下摆扫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干净弧线。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在暗槽里蹲了那么久,膝盖关节咯吱响了两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关门,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蹲那检修口干啥?底下有耗子。”

“检修水管。”我说。

“水有啥好修的,能流就行呗。”老板娘把卷帘门哐地拉下来锁上了。

我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挂满空调外机的墙。晚风里那排外机上的干枯苔藓正在被吹落,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从出风口网格上脱落,在路灯的光柱里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墙根的地面上,落在暗槽的铁皮盖上,落进那条已经开始改道流动的水里去。

那些苔藓还会继续干枯,继续脱落,但不会再有新的苔藓长出来了——因为冷凝水不会再蒸腾到外机外壳上了。修好了暗槽的改道口之后,水从东边的雨水井走了另一条路。墙上那排外机网格上残存的干苔藓是最后一代,它们正在被风吹散。

推着电动车走出岗厦村的巷子时,口袋里那八样东西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碰撞着。钢凿碰到了黄铜钥匙,响了一声。青竹签碰到了石笔,又响了一声。测雨器竹壁那枚碎片贴着胸口放着,体温把石灰涂层捂暖了,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屋顶一样的味道。

第八处完成了。还剩两处。盐田界碑底下那根铜管里的纸卷,和最后一处还没揭晓的任务。我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驶进深南大道夜色里的车流。

滨海大道方向的海面上漂着几艘亮着灯的货轮,甲板上的灯光在远处跳动着。今晚的潮位看起来很平稳,岸边的防浪墙上没有特别高的浪头打上来。唐代的铁链已经彻底沉进淤泥里去了,没有人再会被潮水淹没。岗厦村那片楼群底下的暗槽正在朝雨水井排水,地层里的水汽正在一点点恢复正常。七处的成果垒在一起,那些看不见的水路正在被慢慢疏浚通畅,一张在地下铺了上千年的旧网正被拆掉残破的结头,换上新的走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深南大道扫地僧的私信:“进度八成。第九处在盐田,你已经知道了。第十处等第九处完成之后才会解锁。界碑底下的纸卷看完之后,你会知道第十处是什么。”

我在红绿灯路口停住,回了三个字:“好。明天。”

对面没有回复。我看着那个灰色头像暗了一会儿,绿灯亮了,拧了油门往前冲。风从耳朵旁边刮过去,灌进外套领口,贴着那枚石灰竹壁碎片绕了一圈,带着干燥的旧屋顶的味道从我下巴底下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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