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兰正式入府的第三天,赵策拿到了关于她父亲的全部卷宗。
卷宗是福伯从郡府旧档房里翻出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赵策在书房里摊开那份泛黄的案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萧仲卿,大乾承平七年的殿试二甲第七名,原任御史台监察御史。承平八年,边军哗变,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抚恤银到了边关只剩八万两。兵部尚书上奏说是“路途损耗”,皇帝批了一个“知道了”,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唯独萧仲卿上了一道弹章。
弹章的内容被誊抄在案卷中。赵策逐字逐句看完,心中震动。萧仲卿在奏折里把抚恤银从户部出账到兵部经手,从沿途州府抽水到边军将领私吞,每一笔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末尾还附了一句话:军士戍边,饥寒交迫,朝廷克扣其抚恤,是寒天下将士之心。
这道弹章递上去的第三天,权相一党便罗织了“结党妄议”的罪名,将萧仲卿贬出京城,发配至黑山郡当一个管粮仓的闲官。
从京城御史到边郡仓吏,不过三天。
案卷最后附着萧仲卿到任后的述职文书,落款是承平九年。文章极工整,条分缕析地陈述了黑山郡粮仓管理的积弊和改进之策。赵策注意到,这份文书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郡守用朱笔批的:书生意气,不切实际,留档备查,不必施行。
四个字——不必施行,把人冒着掉脑袋风险写下的肺腑之言,轻飘飘地扔进了档案堆里。之后萧仲卿在黑山郡又待了两年,日渐消沉,承平十一年冬病故,终年四十一岁。死时身边只有一女,年方十四。
赵策合上案卷,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福伯。”
守在门外的福伯应声而入:“老奴在。”
“萧仲卿死后,萧若兰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福伯叹了口气:“替人抄书,教流民孩子认字,偶尔接一些誊写碑文的活计。萧御史为官清廉,没留下什么积蓄,最穷的时候萧姑娘一天只吃一顿。但她从不肯跟人张口借钱,也不肯去求那些当年受过萧御史恩惠的人。老奴曾私下问过她为何不去投奔亲戚,她说——”
“说什么?”
“她说,我爹是因为不肯低头才来这里的,我若低头去求人,他老人家在地下会扇我耳光。”
赵策默然片刻,又问:“萧仲卿的旧部或同窗,有没有在黑山郡的?”
“有一个。”福伯想了想,“郡学里的教谕周夫子,是萧御史当年在京城时的同窗。萧御史死后,周夫子想收萧姑娘为义女,被她婉拒了。不过周夫子时常接济她一些米粮,萧姑娘偶尔也去郡学帮周夫子代课。她教流民孩子认字,就是跟周夫子学的。”
赵策点点头,将案卷推到一边。他原本只是好奇萧若兰为什么能在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处境下还有心思教别人认字。现在答案清楚了——她父亲被贬到这种地方,还在写粮仓改进策。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父亲那桩案子,朝廷后来有没有翻案?”
“没有。”福伯摇头,“权相至今还在位,谁敢翻这个案。”
赵策没有再问。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萧仲卿的案子现在当然翻不了。如果有一天,他的势力大到能让朝廷换个宰相,这件事就值得重新提起。
一个为他父亲洗冤的机会,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能让萧若兰死心塌地。这不是算计,是顺手推舟。她值这个价。
第二天一早,赵策独自去了一趟城东。
萧若兰住在城东一条窄巷深处,一间用旧书斋改的小屋。院门没锁,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墙角种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花,是整条巷子里唯一一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