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大捷的第二天，黑山城北门外临时搭起了刑台。

刑台不高，只有三尺，用的是从城墙上拆下来的旧木料，粗糙但结实。台前已经围满了人——全城的百姓几乎都来了，从城门楼一直排到官道尽头。人群中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挤在人群边缘，伸长脖子往刑台上张望。

他们在等一个人。

日上三竿时，城门洞开。黑山精骑押解着俘虏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泰，他胯下的战马步伐沉稳，横刀悬在腰间，甲胄上还残留着昨日黑风峡的血迹，被阳光晒成了暗褐色。在他身后，被俘的三百余叛军排成长列，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每十人串成一串。俘虏中有身穿流寇破衫的，有披着黑山郡旧军袄的，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同一种死灰。

队伍最后是一辆平板骡车。车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被切开了一道从肩膀到腹部的刀口，脸色青白，嘴唇微张，死前最后一刻的狰狞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在人群中尖叫了一声：“是刘威！”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人群沸腾了——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有人往后躲像是怕诈尸，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有人捂着嘴无声流泪。那个昨天还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砸空气的白发老妪，今天挤到了最前面，盯着骡车上刘威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石子打中了刘威的额头，发出一声闷响，弹落在刑台脚下。没有人阻止她。

赵策登上刑台。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黑山横刀，身后跟着韩征和四名玄甲卫。他站定之后，全场肃静。

“把人带上来。”

玄甲卫从俘虏队伍中拖出七个人，按跪在刑台下。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人群中有眼尖的认出了他——牛犇的管事，当年仗着牛家的势力在城里横着走，连老侯爷的账都不放在眼里。另外几个也都是黑山郡人——马家的护院头目、朱家被派去给中山王送过信的跑腿、三个混在流民营里替常山郡搜集情报的暗桩，包括昨天被韩征扣下的那个忠诚度为零的“安阳农户”常三。

“这七个人，查有实据，勾结中山王，充作内应。”赵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鸦雀无声的刑台前，清清楚楚，“按黑山郡临时法令，通敌者——斩。”

没有多余的审判，没有冗长的罪状宣读。七道刀光闪过，七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在刑台下的泥土里洇开，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人群中有孩子的哭声，有大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沉默——那种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说到做到的沉默。

赵策没有看那七具尸体。他转向人群，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分：“马元通敌，杀了。牛犇通敌，杀了。刘威通敌，也杀了。黑山郡是我的，也是你们的。谁敢把手伸进来，不管他是豪强、是叛将、还是中山王——伸哪只砍哪只。”

他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指向骡车上刘威的尸体：“这个人欠了黑山郡六年。今天，连本带利还清了。”

刀入鞘。赵策从刑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自动让出的通道，翻身上马。他的背影在北门城楼的阴影中渐远，而刑台前的百姓还站在原地，没有人离去。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攥着拳头浑身颤抖，有人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那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站在刑台前，盯着刘威的尸体看了很久。她身旁的年轻人轻声问她：“阿婆，人都走了，咱回去吧。”老妪没动，她干瘪的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小块已经干硬的馍馍，颤颤巍巍放在刑台脚下的泥地里。

“我儿，”她对着刑台上的尸体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安息吧。”

当天下午，周泰在校场上开始甄别俘虏。三百俘虏中，流寇占了近两百，黑山郡旧部占了一百出头。周泰的办法简单直接——俘虏排队从他面前走过，他只问两句话：第一句，愿不愿意加入黑山军？第二句，杀没杀过黑山郡百姓？

愿意留下的、手上没有百姓血债的，站左边，编入预备营，先干三个月苦役再考核转正。不愿意留的、或者被同伴指认有劫掠杀人前科的，站右边。右边的人不必等太久——韩征带着玄甲卫在校场外等着他们，全部押往黑石山铁矿，编入矿山劳役营。矿山需要人手，城墙加固需要人手，水泥烧制也需要人手，这些人将在矿坑和熔炉旁度过余生，用劳役偿还昨天的债。

甄别进行到一半，一个被俘的老兵引起了周泰的注意。这人从排队开始就一直在哭，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嚎哭，而是无声地流泪。走到周泰面前时，他突然扑通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是一面黑山郡的旧军旗，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