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限期两日不是中山王给他的最后期限，而是中山王给自己的台阶：两日之内拿不下北门，就下令撤军，把八千大军折戟沉沙的罪责全推到他韩豹头上。

当天下午，敌军大规模调整部署。冲车推到阵前最显眼位置，云梯从六架增至十架，步兵方阵重新编队。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军大帐旁新增的一批弓箭手——人人身披铁甲，手持硬弓，箭壶里的箭比普通箭矢长出一截。这批弓手在阵前试射三轮，弓弦震响如闷雷，箭矢从护城壕外射到城墙上，钉进水泥覆面足足两寸深，尾羽在风中嗡嗡颤动。

韩征拔出一支钉在垛口上的长箭，掂了掂，脸色微变。

“铁甲弓手。中山王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掏出来了。箭重弓硬，水泥覆面能扛石弹但扛不住这种重箭反复射击——箭矢钉进墙里，后面冲锋的步兵就能踩着箭杆当踏板往上爬。”

“投石机烧了，地道堵了，云梯推不上去。铁甲弓手是他最后一张牌。”赵策将箭矢递还给韩征，“这批弓手必须站到护城壕外缘才能保证精度，但这个距离在棱堡弩手射程之内。让弩手换破甲箭头，铁甲弓手一露头就点名。弓箭手对射是相互压制，弩手打弓手是单方面点名。”

“末将明白。”韩征转身去部署弩手，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批铁甲弓手。那些人正在整理箭壶，铁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铁桩。

与此同时，萧若兰带着文宣队把夜袭捷报贴满全城。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口救护队报名处又排起长队。这次来了群特殊的面孔——黑山书院的学生。周夫子拄着拐杖带十几个半大少年来到报名处，对负责登记的吴账房说：“这些孩子虽不会舞刀弄枪，但能抬担架、搬箭矢、写告示。侯爷让他们读书识字，现在城有危难，他们该出份力。”

萧若兰看着那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到她肩膀，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和围城前不一样了。她沉默了一息，在登记册上写下：黑山书院学生十五人，编入文宣队和物资登记，不上城墙，不参与近战。

入夜后，赵策在北门城楼上巡视防务。韩征正部署弩手阵地——垛口后面每隔三步一名弩手，铁甲弓手只要进入射程，交叉火力立刻覆盖。萧若兰站在城楼下清点止血粉库存，月光把她素色罩袍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白。

赵策从城楼上下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书院学生的事，做得对。他们是种子，种子不能撒在城墙上。”

萧若兰合上簿子：“周夫子说，他教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认字有用——那些学生会写告示、登记名册、念战书给不识字的人听。如果不是侯爷当初拍板建书院，他们现在只能在流民营里缩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赵策没有接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手边。

“上次那块盐用完了吧。”

萧若兰拿起纸包，抬头想说点什么，赵策已转身往城楼上走。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直，腰间横刀轻轻叩着甲胄，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她翻开簿子，在今晚最后一页写道：韩征夜袭敌营，焚投石机四台，十二人全员撤回。书院学生十五人编入文宣队，不上城墙。侯爷说：种子不能撒在城墙上。

写完之后她看了片刻，又加了一行，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号。

围城第六日，城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