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盐的事，是吴账房先发现的。

他在核算马家盐铺旧账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安阳郡的私盐贩子，姓胡，马家的账本上叫他“胡三船”。马家从常山郡进的官盐，每石成本八百文，但马家盐铺的进货账上偶尔会出现一批来路不明的盐，成本只要三百文。这批盐从不入库，直接在城外就分销掉了。

吴账房把这笔账单独誊出来呈给萧若兰时，啧啧称奇：“马元这老狐狸，表面上从常山郡进官盐，暗地里从安阳郡走了一批便宜货。属下查了足足三天的账，发现他们交货的地点不在城里，也不在常山郡——在安阳郡和黑山郡交界处的野马渡。那地方荒得很，两边官府都管不着。”

萧若兰看着账本上那行“三百文一石”的数字，眉头微蹙。黑山郡目前自产碱滩盐的成本是每石四百文，比马家从安阳郡进的私盐还贵一百文。这意味着就算黑山郡盐场全力生产，也拼不过安阳私盐的价格。但反过来想，如果能把胡三船这条线接过来，用黑山郡的精铁去换安阳的私盐，两边都能赚——安阳缺铁，黑山缺盐，中间商马元已经死了，这条路空出来了。

她把想法整理成一份简要的物资置换方案，当天呈给了赵策。赵策看完方案，只问了一句：“胡三船这人，丁三那边有没有他的底细？”

“丁三说胡三船在安阳郡还算吃得开，手下有四条船，专在野马渡一带贩私盐。他跟马元做了三年生意没出过差错，算是道上有信誉的。最关键的是——他对安阳王很不满，因为安阳王府的税吏去年抄了他一船货，价值两百两银子。他私下跟人说过，只要有人能治安阳王，他愿意出盐出船。”

“让丁三安排见一面。”赵策将方案递还给萧若兰，“就在野马渡。我亲自去。”

两天后，野马渡。

胡三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四十出头，精瘦，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铜扳指——那是他当年亲手从第一船私盐的利润里打出来的，扳指内侧刻着“胡记”二字。他身后停着四条平底沙船，船头各站着一个撑篙的伙计，腰间别着短刀。

赵策只带了周泰和两名玄甲卫。双方在渡口的破庙里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马元死了，常山郡的盐进不了黑山城。你需要一个新买家，我需要盐。你出盐，我出铁。按市价折算，公平交易。”

胡三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从里面抓了一把安阳海盐放在桌上。盐粒晶莹，颗粒均匀，比碱滩盐细腻得多。他说话时嗓门很大，带着河风磨出来的沙哑，但眼神极精——从赵策进门起，他的眼珠子转了不下十次，把两个玄甲卫的站位和庙门外周泰按刀的手势全看在了眼里。

“铁？你们黑山铁？在常山郡卖一两银子一斤，有价无市。你真拿铁跟我换盐？”

赵策从腰间拔出横刀，轻轻搁在桌上。刀身暗灰，刃口雪亮，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线寒芒。胡三船盯着那把刀看了好几息，伸手想摸，周泰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黑山横刀，市面上卖十两银子一把，刀上刻编号，只认刀不认人。你拿盐来换铁，铁锭也行，刀也行，按市价折算。第一批货五十石盐，换三千斤铁锭，盐到铁出，货款两清。以后每批货量翻倍，价格不变。”

胡三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不要铁锭，我要刀。一百石盐换五十把黑山横刀，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