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赵策独自骑马又去了一趟青松岭。
三十里山路,走到一半天光才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荀攸正在松树下整理手稿,毛驴拴在旁边嚼草料。见赵策独自牵马走来,他放下手稿,起身行了一礼。
“镇抚使今日独自前来,是有话要问?”
赵策将马拴在松树上,在石凳上坐下。
“你那份手稿,萧姑娘看了一夜。她说你的后勤统筹方案里有一个环节——运输损耗率的计算模型——解决了她之前用笨办法反复核算的问题。就这一个环节,能让军镇每月物资调配效率提升至少两成。”
他顿了顿。
“她很少夸人。能让她说‘有用’的,你是第一个。”
荀攸沉默了一息:“萧姑娘那本簿子,我在山上时从货郎口中听说过。那时我想,若有机会下山,定要见见这位女账房。”
他从手稿中抽出一页纸递过去。
“昨晚萧姑娘提到常山城中有几处水源,若攻城时被敌军投毒,我军进城后饮水就成了问题。在下连夜画了一张常山城水源分布图——城内有公共水井十二口,其中四口在军械库附近,可优先控制。另有一处暗河出口,知道的人极少。”
赵策接过图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息,折好收入怀中。
“今天来,不是问后勤。是想听听你对河北局势的看法。”
荀攸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壶山泉水,给赵策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面映着头顶松针的影子,微微晃动。
“天下大势,河北为棋。棋眼不在常山,不在安阳,也不在朝廷——棋眼在黑山。”
他蘸了蘸碗里的水,在石桌上画了几个圈。
“常山有铁,安阳有盐,朝廷有名分。但三者互相牵制,各自为战,谁也吞不下谁。唯有黑山——铁盐兼备,文武齐备,外有强军,内有良政。更重要的是,黑山城立了规矩。城门石碑正面刻阵亡者姓名,背面刻三条军法。赋税十取其一,阵亡抚恤五十两。这些规矩,在河北任何一个藩王的地盘上都找不到。”
他抬头看着赵策,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石桌上落子之前反复推演过。
“镇抚使问河北局势,荀某的答案是——谁定了规矩,谁就能定天下。黑山城已经定了规矩,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让规矩走出黑山城。常山是第一站,安阳是第二站,朝廷是最后一站。顺序不能乱,节奏不能急。每攻下一座城,先把规矩立起来——刻石碑、均田亩、免赋税、开学堂。规矩到了,人心就到了。人心到了,那座城才是真的归了黑山。”
赵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泉水冰凉清甜,入口带着山石和松针的微涩。
“这话你准备了多久?”
荀攸微微一笑,指了指石桌上那叠手稿:“三年。第一年观察,第二年起草,第三年修订。今天是第一次说给人听。”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