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突破两万人的第二天，石城县就出了事。

不是兵祸。

是人祸。

田县令的急报天不亮就砸进了黑山城——石城县豪强钱万福，纠集两百多人围了县衙。几个地痞当着田县令的面掀了桌子，告示刚贴上就被撕得粉碎。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是田县令的亲笔，墨迹发抖：

“下官被堵后堂，请萧主事速援。”

萧若兰看完急报，没叫醒偏厅隔壁打盹的吴账房。

她只做了一件事。

备马。带了两名学徒，四名玄甲卫。临行前，翻开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写下一行字：

石城县豪强抵制田亩丈量，需亲自前往处置。

没有“请”，没有“汇报”，没有“望批准”。

这就是萧若兰的规矩——事情办了，再让人知道。

石城县距黑山城半日路。萧若兰一行快马加鞭，午时刚过便望见城楼。

她没进城。

在城门口下了马，两个学徒被她支去县衙门口打探消息，乔装成收山货的商贩。自己则带着玄甲卫，在城门旁的茶摊上坐下，点了一壶粗茶。

茶摊老板六十出头，手脚利索，嘴也不闲着。

萧若兰随口一问县衙那边闹得如何，老汉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叹了口气：“闹了好几天了。钱老爷说黑山军要量地就是要他的命，纠集了一帮人堵着衙门口。田县令老实人，不敢动刀兵，躲在后堂当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不过说实话，钱老爷的地，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以前中山王在的时候，他跟税吏勾结，低价霸了不少农户的田。那地契，十张有八张说不清楚。”

萧若兰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来：“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哼了一声。

“我女婿以前就是钱家的佃户。”

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三年前，女婿家那五亩水田，被钱老爷用一张假地契收走了。他去告，被衙役打了二十大板。回来躺了两个月，人就没了——不是打死的。”

老汉擦了擦眼角。

“是气死的。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说，那五亩地是他爷爷开荒开的，地契烧成灰他都认得上面的字。”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可这世道，地契不认字。只认银子。”

萧若兰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目光沉了一寸。

两个学徒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县衙门口堵了两百多人，钱万福的宗族子弟打头，手里都抄着棍棒。田县令贴了告示，说明丈量是按黑山军镇的规矩来——”

“告示呢？”

学徒咬了咬牙：“刚贴上就被撕了。”

情况比急报上更糟。

萧若兰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县衙。

让田县令的师爷带路，萧若兰直奔钱万福霸占田产最多的清水村。

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最好的三百亩水田全挂在钱万福名下。但村里每一个老人都知道，那些田原本是谁家的。

萧若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一张桌。

翻开从石城县衙带出来的田亩账册，请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过来逐一核对。

起初，没有人敢说话。

钱万福在村里有眼线，谁多说一句，都可能惹祸上身。

萧若兰没有催。

她就坐在老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账册，把每一块争议田地的来龙去脉念给围观的人听。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干了就喝口水，日头晒了就挪到树荫下，继续念。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算一笔很久很久的旧账。

终于——

一个白发老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桌前，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磨得起了毛边的旧纸，轻轻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