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老铁匠，语气比平时尊敬了不止一倍：“老先生，您这把匕首是百炼钢打的？”

老铁匠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铁锈染黄的牙：“家传的手艺，传了四代。以前在颍川给朝廷的官营铁坊干活，后来朝廷的铁坊倒了，权相把工匠全裁了。老汉没了营生，在颍川城里给人磨了三年刀。听说黑山军招铁匠不限年纪，就来碰碰运气。”

孙铁柱当即拍板留人。他没有让老铁匠去炼铁炉旁干重活，而是在军械所单独辟了一间静室，让他专门研究工艺，同时带两个年轻学徒把手艺传下去。月俸按匠师等级定，住房安排在南城工匠坊，离军械所最近的一排砖瓦房。

当天下午，孙铁柱带老铁匠参观炼铁炉。十二座炉子一字排开，炉火映红了半边山。老铁匠站在炉前看了很久，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炉基旁的矿渣，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你们用的这种铁矿石，品位比颍川官营铁坊的高至少三成。这种矿石配百炼钢工艺，打出来的刀能削铁如泥。”

孙铁柱当天晚上就钻进了军械所。他把老铁匠请到自己的工位旁，两人对着炉火比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用新精铁和老铁匠的百炼钢工艺试锻了一把横刀样品。刀身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密的水波纹，刀刃在试刀石上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深痕。

他带着样品去找周泰。周泰劈完草靶后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这把刀，给我留着。”

孙铁柱把刀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一声：“这是样品，量产还得等一阵子。不过工艺路线已经通了，以后黑山军精锐部队的佩刀，每一把都能达到这个标准。”

与此同时，负责城墙和营房建设的韩征也收了一批石匠和泥瓦匠。其中有个从常山郡来的老石匠，带着三个徒弟，专刻石碑。他说以前给中山王府刻了十年的功德碑，全是假话，刻一个字挨一个字。听说黑山军在每座归附城池立石碑，正面刻阵亡者姓名，背面刻三条军法——他想刻这种碑。

韩征带他去看了北门那块石碑。老石匠蹲在碑前，用手指挨个摸过上面刻着的阵亡者名单，从第一个名字摸到最后一个名字。摸完之后他站起来，对韩征说：“这些名字刻得不够深，风吹雨打几十年就平了。我刻的石碑，能撑三百年。”

萧若兰在簿子上记录工匠招募情况时写道：招贤令发布十日，登记在册工匠已逾五百人。石老匠从颍川徒步千里，携百炼钢工艺来投。常山老石匠带三徒专刻石碑，说北门石碑上的名字刻得不够深——他刻的石碑能撑三百年。

末尾又加了一行字：这些工匠愿意来黑山城，不是因为我们的银子比朝廷多，是因为朝廷把他们当废铁扔了，我们要把他们当精铁用。每一个手艺人的工具箱里，都藏着被朝廷埋没了多少年的本事。

窗外天色已晚，偏厅里蜡烛换了新的。北门城楼上黑底红纹的军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黑石山方向十二座炼铁炉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

更远处，草原方向的天空下，蛮族可汗的五万铁骑还在集结。但在黑山城里，一场无声的升级正在发生——不止是铁矿，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