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檄文传遍天下后的第五天，北境最后两座观望中的边城也开了城门。

不是黑山军去打的，是城里的人自己出来的。守城的都是老边军，朝廷的粮饷断了之后靠打猎和挖野菜撑了整整一个秋天。黑山军的斥候在城外的荒地里发现他们时，一口大锅支在城墙根下，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领头的把总姓刘，满脸风霜，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留下一层叠一层的疤。他看见黑山军的斥候，第一句话不是问“你们是谁”，是问“你们还招兵吗”。

他说他手下这些兵都是北境本地人。朝廷不要他们了，他们不能不要北境。蛮族来了，总得有人站在城墙上。

消息传到帅帐时赵策正在和荀攸推演蛮族南下的路线。他看完斥候的战报沉默了一息，让周泰从骑兵营调一百匹战马给这两座边城送去。

周泰问为什么送马。

“他们替朝廷守了那么多年城门，朝廷连一匹马都没给过他们。”赵策将战报折好放在案头，“黑山军送马不是让他们打仗，是让他们知道，这扇门开得值。”

与此同时，沈文渊奉命起草的勤王檄文正式定稿。檄文短短百余字，没有一个生僻词，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黑山军替朝廷守北境，不求封赏，只求蛮族退兵。他在末尾加了一句——凡我北境百姓，皆为黑山军之手足；凡我北境城池，皆为黑山军之家园。这句话是他在流民营里待了三天，和那些从北境逃来的百姓聊过之后加上去的。

檄文抄送天下，张贴在各归附城池的城门石碑旁。

石岭堡的告示贴出去时，冯老将军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识字的书生念到末尾那句“皆为黑山军之手足”时，他忽然开口。

“朝廷从来不给封赏。黑山军也不求——但他们替我们守。”

围观的边军老兵们没有人说话，有人默默攥紧了手里的长矛。这话被文宣队记了下来，传回了黑山城。萧若兰把它写进了当天的简报，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这是一个被朝廷遗弃了二十年的瘸腿老边军说的。

檄文传到榆林县时，县衙门口挤满了人。有几个从薛远营中逃回来的溃兵正蹲在人群外围，听完檄文后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告示前，盯着那句“月饷二两，抚恤五十两”看了很久。

他回头对同伴说：“咱们在薛大人那儿领了三个月粮饷，薛大人说朝廷不会亏欠边军。结果粮饷断了，薛大人连我们走了都没派人追。”他说他打算去黑山城投军，问同伴去不去。同伴没人吭声，但也没人说不去。

檄文传到京城时，太子正在东宫与心腹幕僚议事。他看完檄文抄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檄文递给幕僚让他们传阅。

有个幕僚说这是赵策在收拢天下人心，太子应该下旨申斥，声明勤王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一个割据藩镇越俎代庖。

太子反问他：“朝廷现在还有兵可派吗？蛮族占了北方三州，朝廷连自己的皇帝都保不住，凭什么申斥一个替朝廷守北境的人？”

幕僚语塞。

太子将檄文放在案头，说了一句不必回应。这道檄文不是写给朝廷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赵策要的不是朝廷的认可，是天下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