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的书房在许府东跨院。泉州传话的人跪在门槛外,把话递完,屋里没有动静。传话的人伏着身子,背上出汗。里面终于传来一声:“那个年长的,留在他们手里了?”
“是。小的被放回来前,听见他们在搬石板封窑洞。”
“知道了。下去领赏。”
传话的人退走。长随刘四从侧门进来,垂手站着。许敬把案上一本书拿起来又搁下:“他把你的人放回来,是想让我信账烧干净了。”
刘四没接话。
“账若真烧干净了,他该把两个人都留着当人证,或干脆做掉灭口。放一个回来,留一个,是让我去猜他手里有没有东西。”许敬道,“他手里有。”
“那要不要再派人去泉州?”
“去盯着陆平,看他跟谁接头,往哪走。”
刘四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许敬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京里有一封给您的信。从北境来的,走的是盐铁道上的驿站。”刘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角。
许敬没有拆信,先看了封皮上的收信人字号:“建平四年的旧线,走的是盐铁道?”
“是。但用的是新记号。”
许敬伸手把信按住,过了片刻道:“旧线要走,新任的人得先递话。这信来路不清,先收着,不动。”
刘四退出去了。
泉州城南,陆平租的院子挪到城西巷子里,院门常年拴着,货物从后门进出。罗永昌坐在天井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
外面有人敲门,三长一短,是暗号。罗永昌放下斧头去开门,进来的是码头上一个扛包汉子,袖口挽着,递了一块木牌进来说:“皇后传话,建平四年的账没走赓守仁。让咱们在泉州找一口新井。”
陆平把茶碗搁下,伸手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牌底的刻痕,才说:“新井?”
“娘娘的原话:旧线断了,必开新道。水从哪条渠走,看渠口在哪。让陆平把徐记码头近年的出货翻一遍,看哪条渠是建平四年新掏的。”
扛包汉子喝了碗水,又走了。罗永昌从柴堆边走过来,坐下:“徐记码头建平四年翻了修。那年码头东头填了一段滩涂,做的新泊位,专靠运石的船。账上写的是修船坞用石。”
“石料进出有数。”陆平道,“码头填滩,石料用得着。可船只靠泊,泊费该有簿子。填滩那年之后,东头泊位空着,来往船挂西头,东头成了废泊位。”
罗永昌道:“我明早去账房查泊簿。”
陆平说,“泊簿是给人看的。你去看东头废泊位的水线。石料泊位用过,岸壁的磨损磨痕与船缆勒痕深浅不一样。废了一年的泊位,石面上该长青苔。若没长,就是一直在用。”
第二日天没亮,罗永昌蹲在码头东头。泊位石壁灰白,靠着水面的部分有一道新磨痕,石沿上潮气没过的地方青苔稀薄,露着浅色的石底。他把掌沿贴上去,石面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粉。一年没走的船磨不出这么新的痕。
他回到城西院子,陆平正在院里晾药材。罗永昌把看到的说了一遍,末了补一句:“泊位近几个月还在用。船不走水道,走夜路,靠岸天亮前就走。没账,也有人看。”
陆平把药材翻了个面,“皇后说的新井,在这码头东头。走夜船的渠口,总有个接头的人。徐记铺里锁账的掌柜姓陈,他近几个月还去纸坊走动吗?”
“不去了。纸坊烧了,他在铺里锁门的时辰多了一刻。”罗永昌道。
“锁门晚一刻,是等夜船靠岸的消息。”陆平道,“今夜你再去码头看看,陈掌柜有没有出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