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青石堡后山。

山坳口的风贴着坡面刮下来，把窖口两盏马灯吹得摇摇晃晃，灯罩边沿结了薄霜。

许敬的人马停在坡下，他带了八个亲兵。余下十六个分两拨，一拨沿山道布哨，一拨留在官道拐角看马。

灰袍人候在窖口。马灯架旁摆着一只长条木箱，箱盖半开，露出码得齐整的刀坯。另外两只铁箱并排，覆着黑布。

灰袍人逐一掀开黑布，点报数目。

许敬走到木箱边，伸手抽出一条刀坯，在手里掂了掂。

接过灰袍人递来的册子。册面墨迹新干，是誊抄本。他翻到中间一页时，指头停在纸面上。

“这一页怎么是空的？”

灰袍人凑过来看：“昨晚誊账，墨没干透，两页粘在一起，一揭就把字带花了。”

“带花了？”许敬把册子合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刘福禄的账上，这一页记着一千二百斤铁料。你这页空了，拿什么补？”

灰袍人低头。

许敬没有追究，把册子递回灰袍人，片刻后开口：“封门。”

他转身往坡下走，矿道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碎石滚动声，夜风里格外清晰。

许敬停步，偏过头。

矿道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并排握着两本册页，封面朝外。

“货在车、人在窖、账在手。”那人站在灯影边上开口，“大人验完了货，不回来看看自己缺的那一页？”

许敬没有动，目光从册页移到那人脸上：“你叫什么？”

“陆平。桐山渡使船。”

“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皇后让你来的？”

“娘娘让我来的。”

许敬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皇后的人，不在宫里待着，跑到青石堡后山来翻旧账？”

“账不旧。”陆平翻开其中一册，翻到第37页，举到灯前，“建平四年，三月，铁料一千二百斤，入北境，经手人：尤。备注：屯。”

许敬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那个“尤”字的笔锋他认得。刘福禄写这个姓，习惯用侧锋收笔，末勾斜挑，收得又快又细。这行字笔势对得上。

他移开目光，看向陆平：“你就凭这一行字，半夜堵到窖口来？”

“不止。”陆平合上账本，“你昨日派人去了一趟野岸滩旧炉区，翻过烟囱基座底下那块铁板。那一页摹本，我比你先取走。”

许敬的下颌微紧。他站在原地，风把袍角卷起来又松开。

片刻后，他往灯架方向走了一步：“你想用这两本册页，换什么？”

“换你上京城。”

“上京城做什么？”

“对第37页的账。经手人：尤。备注：屯。”

陆平一字一句说，“你在虚账上把那条线抹干净了，尤专舟的批文压在御书房，北境边军的粮饷拨付还卡在吏部。你不走一趟京城，第37页对不上，北境的粮饷就永远卡在那里。”

许敬垂眼看着脚下的雪：“你倒是把前头的账都理清了。”

陆平道：“我只理得清这一条线，从建平二年开始走，走到今天，该到头了。”

许敬没有答话。他站在灯架旁，沉默了比方才更久的一段时间，然后开口：“你的人呢？”

“什么人？”

“埋伏的人。”

许敬环顾四周，“你只身上山，没有人接应？”

陆平只是把两本册页并排握紧，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雪里的木桩。

矿道口传来铁器碰石头的声响。韦二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铁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