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从门口走进来,把那条薄铁片放在灯下翻了个面,铁片上映出一道半“屯”字压痕的那一面,正对着他的眼睛:“认这个东西。说出来,你没事。不说,这山上的炉子和人全数没了,你也跑不脱。”
工头看着那道压痕,汗从额头渗出来:“是刘主事让建的。铁料从旱坞运来,锻成的刀器送北营仓库。其他的,小人只是做工,主事不让问,小人就不敢问。”
“锻好的刀呢?这一炉出了多少?”
“这个月出了两百一十口,都在库棚里锁着。钥匙在刘主事身边人手里,小人拿不到。”
周泰问:“刘主事最近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他说这批料锻完,要亲自来验。”
工头顿了顿,“他还说,验完就要动身往北边走一趟。”
“去北边哪里?”
“没说,只说北面有事要办。”
周泰和陆平对视一眼。陆平问:“他验货,从来都认什么信物?”
工头犹豫了一下:“认一帖兵符。就是那块铁片。”
陆平已把铁片收了起来。
天亮时,高炉的余温还在。
周泰让人把仓棚里锁着的成品刀全部抬出来,数过,两百一十一口。
他抽出其中一口,在晨光中屈指弹了一下刀脊,发出一道沉长的嗡鸣。
他顺手将刀身翻过来,刀柄底部果然有一道錾刻的暗纹,与那枚屯字印的印纹如出一辙。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回刀堆:“报告没有错,他们用屯字印开了路,私铸的刀器又盖了同一方印。印一日不出,这一炉火就一日不息。”
陆平站到他旁边:“铁围山的炉口已经哑了,刘望岳巡回来发现这里出了事,他会去哪里?”
周泰把刀归堆,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北营仓库。刀是在那里入库的,账要是在那里平了,屯字印的用处就被抹干净了。他多半会赶在朝廷追查之前,先把账平掉。我们如果想截他,就得抢在他前头到。”
陆平沉默了一息:“北营仓库是边军直属,铁骑正面闯进去,就撕破脸了。”
周泰:“他已经把脸撕破了,只是他还不知道。我们现在不是闯进去,是赶在他前头,把门先关了。”
铁骑于午后撤离铁围山。高炉的火彻底熄了,铁料装箱运走。
周泰带了大半队伍往北营仓库方向行进,陆平带着老张和几个机灵的兵,沿河道重新摸回黑岗码头方向,在刘望岳可能经过的路上提前布下眼线。
两路人马在山口分头时,风雪已经停了。山脊线上剩下一道黑灰的烟迹,正逐渐淡去。
风吹过空荡的高炉残架,发出低哑的呜咽声。
陆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了一眼高炉的方向,问老张:“刘望岳的人多久会发现炉口出了问题?”
老张看着山口道:“他那个人多疑。要是中途没有得到消息,最多三天,就会派人来看。”
“三天。”陆平把旧棉袍裹紧,“三天够了。”
他转身,沿着河道边的枯苇丛向北走去。风把雪粒卷起来,盖住了身后的脚印。
黑山铁骑的马蹄声则沿着北方官道一路延伸,在灰白的雪野上,像一道缓慢收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