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马场北墙外,雪已经停了半个时辰。陆平和老张趴在围沟里,鼻尖冻得发白。
马场里透出一片暗红的光,夹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闷响。风从缺口灌进去,把一股焦烟气送到两人面前。
老张吸了吸鼻子:“炉火太旺。这不像刚建起来的。”
“建了不止一个月了。”陆平盯着那片红光,“咱们来晚了。”
缺口处有半截塌墙,陆平翻身进去,贴着马厩墙根往前摸。老张留在外围,弓搭在臂弯里。
马厩被改成工棚,板墙上钉着草帘挡光,缝隙里透出炉火。
陆平从板缝望进去:炉边一个拉风箱的,两个抡锤的,还有一个瘦高身影站在炉旁指挥,手里拎着铁钎,正在翻动炉膛里的铁料。
他推开门,走进去。炉火的热浪扑在脸上。瘦高身影回过头,看清陆平的脸,手里的铁钎顿住了。
“孙五。”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陆平关上门,站在炉边,“你说真料运去铁门关。我去了,铁门关里的料是假的,炉膛是冷的。知道真炉位置的人,只有你。”
孙五没有否认。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先出去。”
几个人放下活计,闷头从侧门走掉。工棚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
孙五把铁钎插回炉边:“你来晚了。这批料今夜就要出铁。”
“料在哪儿?”
“在你脚下。”
孙五用脚跺了跺地面,“马场底下挖了地窖,能存五万斤铁料。炉子是上个月才立起来的,铁门关那个是幌子,专等你们来扑。”
陆平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们办事了?”
孙五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炉边,拿铁钎拨了拨火:“青石堡塌窑那晚,我没跑。有人进铁场,逼我认了开锁的手艺。我点头,活着出来了。”
“谁逼你?”
孙五没有直接答。他把铁钎插回去,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映得忽明忽暗:“塌窑前三天,铁场来了一个京城官差,带着工部铸印坊的条子,让赶铸一百副马铠。铁场主事不敢接,那人说,不接,这炉火就白烧了。第二天夜里,窑就塌了。”
“点火的不是铁场里的人?”
“不是。”孙五的声音低下去,“窑塌之后,官差连夜就走。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铁场的事,谁再提,谁就埋在下一炉里。”
他顿了顿,“我当时在门后头听见了。我活到现在,是因为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陆平上前一步:“那人长什么样?”
孙五张了张嘴。就在这时,工棚侧窗的木条“啪”地一声断裂,一支箭破窗而入,正中孙五后背。
孙五向前踉跄一步,撞在炉台上,铁钎滚落在地。陆平拔刀转身,看见窗外一道黑影翻上马厩屋顶,身形极快。
陆平追出工棚,翻过矮墙。黑影在夜色里沿马场西墙狂奔,陆平紧追不舍。
追到墙根时,黑影回手甩出短刀,陆平侧头避开,刀锋擦过帽檐。他一探身抓住对方后襟。
那人在墙头一翻,落地后滚进沟底,三转两转消失在夜色里。陆平没有再追,低头看手里扯下来的东西——半块木牌,边角被磨得圆滑,正面刻着半行字:工部铸印坊。
他攥紧木牌,快步赶回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