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记下了。
皇庄在城南二十里。旧库门锁锈成一团铁疙瘩,庄头开了半天才拧开。库里灰尘很重,光线从高处小窗斜照进来,一根根光柱里全是浮尘。
木架从门口排到墙根,蒙着厚厚的灰,放了十几年的旧农具木桶,全像睡着了似的。
陆平走到西北角最里层,果然在靠墙的架上找到一只黄铜手炉。通身绿锈,炉盖的镂空花纹早被铜垢糊死,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取炉,分量比寻常手炉沉了不止一成,像揣了一块实心铁在里面。陆平拔开炉盖,内膛的灰白粉末已经结块,倒出来后,膛底露出一层泥灰色的内芯,贴合炉壁一圈,约半指厚。
他探指进去拨了拨,芯身松了。他将芯筒慢慢抽出,外壁光滑,内壁压着凹凸的印痕。倒钩箭头的形状,排列整齐,一枚接一枚。
可他举到光下只看了三眼,就停住了。
芯筒后半截的纹路断了。每一枚箭尾该有刻痕的位置,全被锉平,光滑得像玉工打磨过。一枚字都没留。
他把芯筒转到底,筒底外侧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痕,是一枚小小的“卜”字。
陆平指腹按在那道刻痕上。痕口边缘光洁,干净得不合理。
是有人刚刻上去的。
而且这个人还煞费苦心地把这些都恢复原样,等人来取。还知道他一定会顺着这口炉子找到这里。
狱中潮气重,墙根漫着一道水痕。尹砚瘦得脱了形,蜷在草堆里,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旧布。
陆平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口手炉搁在两人中间的干草上,没有一句话。
尹砚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炉子够过来,拧开炉盖,摸了一下断口。
他看了看陆平,目光又落在墙根那线水痕上,像在想什么事想得很清楚。
“这是锉的。”他说,“不是刀。”
“有区别?”
“刀刮的人急,锉刮的人慢。”尹砚说。
“他特意留着这只炉子等你来,已经把该毁的毁干净了。倒是你——从这一糠炉子和拓印手里,拼到现在这一步,你得花多大的劲?你离全都搞清楚,还有多远?”
陆平从怀里取出一道拓印纸,放在干草上,推到尹砚面前:“薛公铸二十枚箭,箭尾刻半句话,二十枚合起来一封信。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头五枚的刻痕在箭头实物上,可芯筒后半截已经锉平了。你告诉我,信里剩下的内容,你要他亲口说出来,还是由你把纸和炉子拼起来,先把半句内容辨出来?”
尹砚看着那张拓印,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道旧口子。最后他没有碰那张纸,只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焦黑的残片,用指头推了过来。
“那是他最后烧剩的,我留了三年。”他说,“薛公不是自己死的。”
“他是死于当年送信的那个夜里?还是死在铸完最后一只箭的那一晚?”
陆平盯着他,“两样东西都留下了,你存了三年,为什么不上交?”
“因为铜牌上面,还缺一枚印。”
尹砚说,“没有那印的人,盖不出薛公的身份。而你们握着正牌,一直没有去染织署认领那件该领的东西。其实牌是钥匙。钥匙交出去,就死了。”
黑暗中,铜炉上的锈痕像一道旧影。陆平把焦黑残片和拓印收进怀里,在门槛边站住,没有回头。
“那印在哪里?”
尹砚在草堆上躺下去,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在韩四泰割下来的一个旧印盒里。你拿不到它,你只是多走了一步。”